5、我会永远爱你
5、我会永远爱你
“王一博。”
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沉沉的,在空旷的雾气里荡开一小圈余波。
那声音落在肖战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湖。和陈宇一点也不一样,而这个人的声音,像深水底下的暗流,摸不到,但能感觉到那股力。
“王一博?”
肖战疑惑的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王一博是谁?”
那个人朝他走了一步。
肖战没有退。
他伸出了手,指腹擦过肖战的脸颊——温热的,带着活人的体温。
“别怕,”那个人沉沉道,声音压得很低,“我在。”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在肖战的耳廓,呼吸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柔。
“我会永远爱你的……”
肖战的心猛地缩紧了。
“我会带着他的心脏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肖战胸腔里某个他从未打开过的锁孔里。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意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陈宇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不是陈宇的眼睛。
那个人没有再说,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一个承诺。
然后梦境像万花筒一样碎裂了,碎片飞散、重组、再碎裂,颜色和声音搅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肖战在梦里和那个人走过很多地方。
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河水是灰蓝色的,他们沿着河岸走,谁也没说话,但那个人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一片永远开着花的山坡。
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晃来晃去:那个人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呼吸很轻很稳。
一间不大但温暖的房间:有壁炉,火在烧,橘色的光映在墙上。
那个人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痒痒的,暖暖的。
有时候那个人在雨中吻他:嘴唇是凉的,雨落在他们身上,但那只手掌贴着他的后颈,是热的。
那个吻很深,深到肖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他不想停。
有时候他们只是并排坐着,什么话都不说,但那个人的手指缠着他的手指,十指相扣,握得很紧,紧到他觉得那只手的主人永远都不会放开他。
他不想醒来。
可是梦总有碎掉的一天,不管他攥得多紧,不管他闭得多用力,那些画面还是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
梦境的边缘开始撕开,像一张被从中间撕破的纸,裂缝越来越大,光从外面透进来——不是梦里那种温柔的暖光,是刺眼的、现实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白光。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很远,又很近。
“战战……战战!”
他分不清那是父母的呼喊,还是梦境的挽留,两种声音绞在一起,像两根缠死的绳子,他扯不断,也不想扯断。
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梦里的那个人,那个人站在碎掉的梦境边缘,看着他,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那个人退后一步,消失在白光里。
“不要走——”
肖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医院的,带着一个不规则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下来,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耳边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鼓膜上。
他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三秒钟,才把记忆从梦里拉回到现实里。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形成一道道的金线。
病床旁边有两个人——父亲,母亲,他们弯着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恐惧、担忧,变成了某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母亲的头发白了很多,父亲的眼眶是红的。
肖战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在梦里活了那么久,他醒来了,那些画面正在迅速地褪色——就像醒来的人记不清梦的全部细节一样,他能抓住的只剩下几个碎片、几道触感、一个名字。
王一博。
“战战?战战!医生——他醒了!”
母亲的声音是抖的,手也是抖的,握着他的手腕,握得生疼。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但他没有躲。
那种疼痛是真实的,而真实的感觉——不管是什么——都在告诉他:你回来了,你回到现实里了。
医生来了,检查瞳孔,测血压,翻病历。医生说了很多话,什么“应激性昏迷”,什么“身体指标基本正常”,什么“能醒来就是最好的情况”。
但肖战只抓住了最关键的那句。
“患者自己不愿意醒来。”
是他自己不愿意醒来。
他在那个梦里,抱着一个陌生人的温度,不愿意回来。
他失去了陈宇,失去了第一次。
他在梦里找到了一个和陈宇长着同一张脸、有着不同眼睛的人,但那个人也只是梦。他醒了,那个人就消失了。失去了第二次。
而现实里呢?现实里没有王一博。
那只是梦,他脑子里的伤口编织出来的幻觉,用来填补陈宇死后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失去了爱人三次。
陈宇的死亡。梦中的王一博的消失。还有现实里——他睁开眼,确认了那个人从来不存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刺得他想流泪。
门口有脚步声。
蓝翼推开了病房门,看到肖战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很肖战一样,在那个雨夜里失去了一部分重要的东西。
“小战,”她声音有点哑,“你昏迷了三个月。”
肖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个月。我在梦里和他在一起过了三个月。
蓝翼又说:“医生说你是应激性昏迷,身体没有大碍,是你自己……不愿意醒来。”
肖战还是不说话,他转了一下头,看到窗外的树梢上冒出了新芽,陈宇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是冬天,现在春天来了。
“陈宇的……事,都办好了吗?”他轻声问。
蓝翼点头:“骨灰安放在烈士陵园。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替你做了一些决定……对不起。”
“不用道歉。”肖战的声音很轻,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谢谢你,老师。”
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春天确实来了,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肖战盯着窗外那些嫩绿色的树梢,脑海里却全是梦里的那条河、那片山坡、那个人的体温。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老师,”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你相信梦吗?”
蓝翼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梦里看到他了。”肖战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他跟我说——他说他会带着他的心脏爱我。”
他抬起头,看着蓝翼。眼神里有某种执拗的光,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最后一截火焰在风里拼命地晃。
“老师,他的心脏是不是捐出去了?或者——其他的器官?”
蓝翼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拇指互相搓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战战,”她慢慢开口,声音很低,“陈宇他……被毒枭虐待了三天,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肖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器官……全部衰竭了。”蓝翼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钝刀子割肉,“没有可以捐献的。”
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的眼睛。
“你说的那是个梦。”
肖战的眼神没有动,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在消化那句话,又像是在拒绝消化,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呼吸变得很浅,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那王一博呢?”他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王一博也是我想出来的吗?”
蓝翼听到了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王一博。
她想了很久,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她皱了皱眉,犹豫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有个演员,叫王一博。”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肖战,“他要在电影《冰雨火》里演一个缉毒警察,那个角色的原型……是陈宇。”
肖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双因为长期昏迷而略显空洞的瞳孔里,有某种东西重新聚拢了。
“所以……”肖战的声音卡了一下,“真的有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