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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看着我变成空壳

净化能力第一次出现在林宴身上,是在他们认识的第二年。

沈意记得那天很冷,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她下班回来,推开门发现林宴不在家。厨房的灶台上煮着一锅汤,已经烧干了,锅底焦黑。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她打的。

她当时没慌。林宴偶尔会出门散步不带手机,他说"手机这个东西让我觉得我随时可以被找到",他有时候需要一段"不被找到的时间"。沈意习惯了,她会等他,煮一杯热牛奶,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等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冷气,凑过来蹭她的脸说"外面真冷"。

但那晚她等到凌晨一点。牛奶凉了三次,她热了三次。杂志翻完了两本。窗外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随着风晃来晃去,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凌晨一点十五分,手机响了。

不是林宴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座机。沈意接起来,对面是医院急诊科的值班护士,声音很职业、很平静:"请问是林宴的家属吗?他今晚八点左右被送到我院,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他一直处于高烧昏迷状态,我们需要家属过来办一下手续。"

沈意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出租车上她手脚冰凉,手指一直在抖,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三次,最后说了句"姑娘别怕,医院快到了"。

她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林宴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但眼睛怎么都睁不开。沈意把手贴在他额头上,烫得像火。

"他怎么了?"她问医生。

医生翻了翻病历,表情复杂。"你先生今晚在城南救助了一名被污染源感染的流浪者。据现场目击者描述,他把手放在那个感染者身上,感染者身上的'黑雾'就散了,但他自己当场晕倒,体温迅速升高到四十度。"

沈意愣住。"什么黑雾?什么污染源?"

医生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反着光。"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我男朋友。他大学刚毕业,在出版社做校对。"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帘子,带沈意走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小姐,你男朋友有'净化能力'。这种能力者极少,目前国内有记录的不到一百人。他们可以徒手消除'污染'——就是最近新闻里频繁报道的那种从西南开始蔓延的、让人发狂致死的黑色雾气——但代价是,每次净化都会严重消耗他们的身体机能,尤其是脑部。"

"消耗脑部?"沈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对。轻则记忆力减退,重则……"医生推了下眼镜,"永久性失忆,甚至认知功能退化。你先生这次是第一次使用能力,消耗程度比较轻,但我们观察到他高烧期间出现了短暂的记忆错乱和丢失。具体情况要等他醒来才能评估。"

沈意站在急诊走廊里,冷白的灯管照在她脸上,她那时候穿得单薄,肩膀一直在抖。

医生走了之后,她回到林宴床边,拉住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也很烫,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她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拢,像在确认它们还存在。

"林宴,"她小声说,"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好不好。"

他没有醒。他烧了整整六天。那六天里沈意请了假,每天守在医院,给他擦汗,喂水,换额头上的退热贴。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她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润湿,他昏迷中偶尔皱眉,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她贴过去听,听见他反反复复地念两个字。

"银杏。"

"银杏。"

第七天早上,他醒了。

沈意那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发上,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她猛地抬头,对上林宴的眼睛。他醒了,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努力往上牵,整张脸还很苍白,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痂,但他在笑。

"你怎么瘦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扑过去抱住他,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把眼泪全蹭在他病号服上。林宴被她压得轻轻"嘶"了一声,但还是伸手环住她,掌心贴在她后脑勺上。

"别哭,"他说,"我这不是醒了吗。"

沈意抬起头,一边抹眼泪一边问他:"你还记得什么?你记得前天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林宴想了想,眉心微微蹙起来。"前天……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买了新围巾,蓝色的,你说好看。"

林宴的眼神空白了一瞬。然后他抱歉地笑了。"我不记得了。"

沈意心里咯噔一下。"那……你记得昨天吗?"

"昨天。"

"你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吗?你去了城南,你碰了一个人——"

林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指白皙修长,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意以为他出了什么新的问题。

"我记得一个人,"他终于开口,"黑乎乎的,身上全是黑气。我走过去,碰了他一下。然后我就觉得……"他放下手,看向天花板,"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抽出去了。很多。特别多。"

"是净化能力,"沈意握住他的手,"医生说了,你身上有一种能力,可以净化污染。但代价是消耗你的记忆。你现在有什么不记得的?你告诉我。"

林宴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好像……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了。"

沈意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叫沈意。我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轻轻描她的眉骨,"但我不记得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你跟我说过的,对吧?图书馆?你洒了一杯咖啡?"

沈意的眼眶又红了。她点头。"对。图书馆。你笔记本上全是咖啡。"

林宴笑了。"听起来像你会干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沈意知道,他忘记了那个下午。忘记了银杏叶,忘记了奶茶店,忘记了他说"你是在追我吗"。那些属于"开始"的东西,从那一次之后,就被从他的记忆里抽走了。

但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第一次。以为消耗是有限的,以为忘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碎片。以为"开始"忘记了没关系,"以后"还在。

后来她才知道。每次净化,都是从记忆的起点开始抹。

先忘初遇。再忘一周年。再忘她的声音。再忘她的笑。一层一层,从根部往上剥,像一棵树被从土里连根拔起,先断最细的根须,再断粗的,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连它曾经长在哪里都不记得。

病房里,林宴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日记。那是他自己的笔迹,从六年前开始写的,每一天都记录着当天的记忆——但更重要的,是记录那些"已经被忘掉的"事情。

他翻到第一页。入目是一行字,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之间有一种用力过度的认真。

"我叫林宴。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请去找一个叫沈意的女孩。她是我唯一不想忘记的人。"

林宴皱了皱眉。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同一个人。沈意。沈意。沈意。她喜欢喝什么咖啡,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怕冷睡觉要把脚塞在他小腿中间,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会把所有杯子倒扣过来。

他一页一页翻着,像在阅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个"林宴"活在日记里,爱着一个叫沈意的女孩,爱得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但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笔迹忽然变了——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某种急迫的情绪下写的。

那页只有两行字。

"但如果我忘了她,请让她离开我。"

"她不该看着我变成空壳。"

林宴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抬起眼,看向病房门口——那里空荡荡的,沈意刚刚走了,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两个名字。

沈意。他念了一遍。嘴唇开合,像在品尝某种味道。

"沈意。"他又念了一遍。

监护仪的滴声平稳地响着。他忽然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肩膀有一点抖。走得很急。

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欠了她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