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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

第二天一早,雾气比往常更浓。五个人在村口碰头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极细的裂缝。雾气贴着地面涌过来,能见度不到十步,远处那排平房的屋顶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漂木。地面是湿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走上去鞋面很快就被打湿了。

沈清辞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旁边,手里握着青蔼扇,扇子没展开,捏在手里,指尖微微泛白。林瑶走到她旁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睡了。”沈清辞说,“就是蝴蝶神的力量用完以后还有点虚。魂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身体还是有些发沉。”林瑶又问:“今天还能用吗?”“能用,”沈清辞说,“但最好别用第二次。一次够了,两次可能会撑不住。”林越站在队伍最前面,已经听完了她们的对话。他没回头,只是说:“今天不用你动手。你压阵,看着就行。”

周虎给的那个地方在西坡更深处——过了那条溪,再往里走三里地,有一片乱石岗。他说霜灵芝就长在乱石岗最里面那块大石头下面。这是他们来望乡坪之后接的第一个中风险任务,报酬不低,但风险也不低。

五个人沿着昨天那条路往上走。雾气越来越浓,两旁的树木从稀稀拉拉的矮灌木变成了密密的林子,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地上的路也从相对平整的土路变成了碎石和草根交错的小径,踩上去高低不平,稍不注意就会崴脚。林越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白虎弑天枪,枪尖朝下,时不时拨开面前的草叶,把挡路的藤蔓挑到一边。陆沉舟走在最后面,一手握着焚寂枪,一手背在身后,拇指轻轻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林瑶和沈清辞走在中间,孙皓背着装药的布袋,另一只手始终握着灭天锤。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溪边。溪水是灰白色的,因为天色还早,水面上的雾气比别处更厚,像一层薄纱覆在水面上,微微浮动。水流不急,看不出深浅,靠近岸边的浅水区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但再往中间去,颜色就变深了,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对岸的雾气比这边更浓,树也更高更密,树干是暗褐色的,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树皮上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

林越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溪水的温度。水很凉,但不是冰那种凉,是一种带着地下寒气的那种凉意,浸过手指的时候,指节会不自觉地缩一下。“水不深,能过。”他站起来,脚踝处的裤子已经被溪水洇湿了一小片。“过了这条溪,就是中风险区了。”陆沉舟站在他旁边,往对岸看了一眼,“周虎说霜灵芝在乱石岗,乱石岗在溪对岸三里地。中间那片林子,不知道有没有东西。”林越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个字:“过。”

他第一个踩进水里,鞋底踩在卵石上,发出喀啦一声轻响。溪水漫过他的脚踝,漫到小腿中部,裤腿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带走了一部分体温。林瑶跟在他后面,水刚淹到她膝盖,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咬着牙没出声。孙皓走在林瑶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握着灭天锤,随时准备伸手拉住她。沈清辞和陆沉舟最后下水,两个人并肩走着,水面上只露出他们的上半身,沈清辞的眉头微微皱着,但什么也没说。

过了溪,空气明显变冷了。这股冷和溪水里的冷不一样,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无处可躲的凉意,像站在一口深井旁边,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衣服里。雾气比溪那边更浓,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只能看到近处的草和偶尔出现的树干轮廓。脚下的草比外围的高,颜色也更深,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潮湿的东西上面,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那些草叶上挂着水珠,裤腿扫过去的时候,水珠被碰落下来,打湿了鞋面和裤脚。

林越压低声音:“小心点,都别离太远。”五个人重新排好队形,林越在前,陆沉舟殿后,林瑶和沈清辞在中间,孙皓背着布袋走在林瑶旁边。他们穿过那片密林的时候,林越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前方的雾气。那层灰白色的雾像是活的,在他们前面慢慢流动,有时候会忽然薄一些,露出一片树影,然后又合拢回去。林越的耳朵也在听——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同伴的呼吸声,周围几乎没有别的声响,连鸟叫都听不见。

走了一刻钟,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乱石岗到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在一片斜坡上,最大的那块有两人多高,最小的也有脸盆大。那些石头表面布满了青苔,深绿色的,有些地方还挂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整个坡面像是被什么人随意泼洒了一堆石头,没有规律,没有排列,只是散着。坡面的斜度不大,但石头上很滑,一脚踩不稳就会往下溜。有些石头之间是空的,踩上去会晃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最里面那块大石头,是不是那个?”林瑶指着斜坡上方。那块石头比其他的都大,斜斜地插在坡顶,像是一个巨人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肩膀和头顶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很模糊。它的表面有一道深色的纹路,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根部,像是雨水冲刷出来的痕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力量在上面留下的印记。

五个人放慢脚步,压低身形,开始往上走。脚下踩到有青苔的地方会打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越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一下石面的摩擦力,再放下整个脚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枪尖始终朝着前方。走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沈清辞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她的动作很轻,但很果断。

林越回过头来看她。沈清辞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气味。“有味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贴着嗓子说出来的,“腥臭味。像是动物腐烂的味道,又像是野兽身上的那种腥气。”陆沉舟也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黑狼。书上写过,黑狼的窝附近会有这种味道。不是腐烂,是它们标记领地的方式——用尿液和腺体分泌物混在一起,散出来的气味就是这个味道。它们用这个来划定地盘,告诉同类和异类这里是谁的地盘。”

林越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锁定在坡顶那块大石头下方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不是石头。是活的。一只黑狼正趴在那里,蜷缩着身体,头埋在前爪之间,闭着眼睛,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的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一整圈,光是蜷在那里就已经能看出它站起来时的体长和高度。毛色几乎是纯黑的,只有在胸口的位置有一小撮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小片落在它身上的碎雪。它的前爪搭在石头根部的泥土上,指甲从肉垫里探出来,泛着灰白色的光,尖端微微弯曲。

它的魂力波动——二十七级。

而在它的头旁边,石头根部的缝隙里,长着一株巴掌大的灵芝。那灵芝通体霜白色,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在周围灰暗的环境里,像是一小团月光落在了石头缝里。那蓝光很微弱,但就是因为它微弱,反而更显眼,像是黑暗中唯一一个还在发亮的东西。

霜灵芝。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在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了同样的信息——那就是目标。但目标旁边趴着一只二十七级的黑狼。他们五个人现在的魂力都不到二十级,硬打不一定打不过,但一定会有人受伤。在这个地方,受伤就意味着可能回不去。

林越做了个手势——退。他的手指轻轻往下一压,幅度很小,但五个人都懂了。他们开始慢慢往后挪,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掌先着地,然后再慢慢放下脚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孙皓把布袋换到了胸前,防止袋子蹭到石头发出声响。沈清辞收起了青蔼扇,怕扇骨的玉质撞到石头。陆沉舟握着焚寂枪的手稳得像一块铁,枪尖始终朝下,没有晃动过。退到乱石岗边缘的时候,五个人已经退出了那块黑狼的领地范围,空气中的腥味也淡了一些。

林越停下脚步,正要松一口气开口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动。”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雾气里像一根针扎进耳朵。五个人同时僵住了,他们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顿了一瞬。那不是周虎的声音,也不是他们五个人中任何一个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听不出远近,也听不出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

林越慢慢转过头——雾气里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袍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有些地方已经打了结。脸上有胡茬,皮肤粗糙,颧骨突出,眼窝微微下陷,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像年轻人的锐利,更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光。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上有锈迹,但剑刃泛着寒光——说明这把剑虽然旧,但从未被疏于保养。

他的魂力波动——三十七级。

那人站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五个人。他的目光从林越脸上扫过,掠过沈清辞和陆沉舟,掠过孙皓,最后停在林瑶脸上。他愣了一瞬。林瑶也愣住了。两个人在雾气中沉默地对视着,灰白色的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时而变薄,时而变浓,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过了好几秒,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瑶瑶?”

林瑶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孙皓胸前。她没有回头看孙皓,眼睛始终盯着那个人,声音在发抖:“爸?”

林父握着剑的手慢慢垂了下去。锈迹斑斑的剑尖指向地面,没入脚边的草丛里,剑身上的锈痕在穿过雾气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林瑶,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瑶瑶……你长这么大了。”

林瑶站在原地看着他,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眼眶里有泪水涌上来,但她紧紧咬着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肉里,没让眼泪流下来。“你七年前走的。走的时候说去仙界,很快回来。很快回来。我等了七年。七年。”她的声音从发抖变得越来越尖锐,像一根绷紧的弦。

林父沉默了。他站在雾气里,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他看着林瑶,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越,嘴唇张合了几次,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越往前走了一步,把林瑶挡在身后。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枪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你怎么在这儿?”林父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小越。”“我问你怎么在这儿。”林父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回不去。不是不想,是回不去。有人困住了我。”林瑶从林越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比刚才尖锐了一倍:“什么叫回不去?你知不知道妈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们——”“我知道。”林父打断她,声音急促,“我都知道。但我回不去。我被人困住了。我一直在想办法,已经想了七年。”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过头,看向雾气深处的某个方向,脸色骤变。“有人来了。快走。”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推了林越的肩膀一把,“回望乡坪,别回头!记住,别告诉任何人见过我!”他转身就跑,灰袍的下摆在雾气里一晃,很快就看不见了。五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雾气深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正朝这个方向逼近,有人在喊,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走!”林越咬牙喊了一声,第一个转身冲了出去。四个人紧随其后,他们冲过乱石岗,冲过那片密林,冲过那条溪,水花四溅,鞋底在卵石上打滑。他们一路跑回西坡外围才停下来。五个人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林瑶扶着膝盖,眼泪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哥,那是爸,对吗?”林越看着她:“没死。”“那他不回来?”林越没有回答。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