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新人区

新人区在城外三十里。说是“区”,其实就是一个村子。灰色的平房一排挨着一排,房顶铺着老式的灰瓦,有些瓦片已经碎了,露出发黑的木梁。几间屋子的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中间一条土路,路面被踩得结结实实,泛着灰白色的光,路两旁有几家勉强能叫店铺的棚子——一家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已经发黑了;另一家门口摆着几个陶罐,罐口蒙着蛛网。村口立着一块木牌,漆面几乎掉光了,只剩几个依稀可辨的字:“望乡坪”。木牌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缠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丝,铁丝的一端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程锋把他们送到村口就停下了。他站在歪脖子树旁边,朝村子里努了努嘴:“往里走,第三排,十七到二十一号是你们的屋子。里面有床,有被子,别的没有。吃饭在村东头的食堂,一天两顿,早上八点,下午五点。过时不候。规矩就一条——别惹事。但别人惹你,也别怕。怕了就会一直被欺负。”他顿了顿,目光在这五个人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就这些。”他转过身,走进雾气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雾气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不到半分钟,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五个人站在村口,谁都没说话。那排灰色的平房在雾气里显得很矮,房檐压得很低,像一排蹲着的人。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落回去。

“走吧。”林越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口听得很清楚。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土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其余四个人跟在他后面,沈清辞和陆沉舟并肩走,林瑶和孙皓走在最后面。五个人穿过那条土路,经过那几家店铺时,店铺门口坐着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第三排的房子比前面的几排更旧一些。墙根处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们找到十七号到二十一号,五间屋子挨在一起,在整排房子的最里面。屋后是一片荒草地,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东西藏在里面。林越推开十七号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被人动过。屋里很暗,只有门框里漏进来的一束光照在地面上,照出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屋里的东西才慢慢清楚起来——一张床,靠墙放着,床板是松木的,没上漆,表面粗糙,隐约还能看到木纹的走向。一张桌子,桌面有些歪,四条腿其中一条底下垫着一小块木片。一把椅子,椅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一个木头柜子,柜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灰白色的棉布,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褥子上面叠着一床更薄的被子,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窗户上糊着一层纸,已经破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那层纸簌簌地响。

林瑶从后面探进头来,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我的也是这样的。”孙皓的声音从旁边那间屋子传过来:“我的也是。”沈清辞和陆沉舟去看了自己的屋子,很快就回来了。沈清辞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都一样。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破。”陆沉舟往村子里看了一眼,第三排入口处站着三四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正朝这边看。“那边有人在看我们。”林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新来的嘛,让人家看。先收拾东西,五点去吃饭。”

五点整,村东头的食堂。那间大平房比他们住的屋子还要旧一些,墙壁是土坯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已经泛黄,有些地方鼓起了泡,一碰就会掉下粉末来。门口挂着一条灰扑扑的布帘,布帘的下摆已经磨烂了。掀开帘子进去,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面被无数人用碗底磨出了浅浅的凹痕。桌旁配着两条长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能感觉到木头被体温焐出来的温润感。门口排着队,大概有四五十人,都是年轻人,最大的看起来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比他们还小一些。五个人走到队尾,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去了,没说话。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林越一边跟着队伍往前挪,一边观察周围的人——魂力波动都在十几级到二十几级之间。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有一个剃短发的男生,穿着黑色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魂力二十四级,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个人,二十四级。”林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林瑶能听见。林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比我们高。”“嗯。”林越没再多说。

轮到他们的时候,打饭的是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他面无表情,手里的动作却很快——右手从大锅里舀出一碗粥,左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拿一个馒头,最后用一双长筷子夹一小碟咸菜,放在碗沿上,一气呵成。每个走到他面前的人都是一样的份量,不多不少。五个人接过来,端着碗走到角落里那张空桌前坐下。桌上有些干掉的油渍,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那粥是稀的,能清楚地看到碗底的米粒,用筷子一搅,米粒就在汤里浮上来又沉下去。馒头是凉的,用手一捏就塌下去一块,表面的皮已经有点硬了。咸菜是萝卜条,切得不整齐,有些长有些短,咬一口咸得人直皱眉,得赶紧喝一口粥才能冲下去。孙皓端着那碗粥看了三秒,又看了看那个馒头,然后抬起头:“就这?”那个打饭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整理碗筷,听见了,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不小:“就这。爱吃不吃。”孙皓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没再说话。林瑶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什么也没说。孙皓把自己那碟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看了他一眼,用筷子夹了一根放嘴里,又喝了一口粥。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们对面坐下了。那是一个女生,圆脸,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绳扎着,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出现两个酒窝。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也不客气,盘腿坐在长凳上,动作很自然。“新来的吧?”她的语气很肯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我叫苗小满,去年进来的。”她扫了他们五个人一眼,“看你们一眼就知道是新来的——新人吃饭都这个表情,跟吃了毒药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轻松。

沈清辞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苗小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习惯就好了,这地方饿不死人,但也撑不着人。”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放下碗,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看见那个光头了吗?二十三级,周虎。去年进来的,这半年一直在找人组队。你们小心点,别被他缠上。”

陆沉舟放下了筷子,看着苗小满:“组队?”

“新人区的人想出去只有两条路,”苗小满用手指比了个二,“要么攒够一百魂力币,去墟城考魂力学院;要么攒够一千魂力币,直接买进城的资格。一个人攒钱太慢了,所以很多人都会组队,几个人一起接活,一起攒钱。接什么活都有——帮人跑腿的,去城外采药的,猎低阶魂兽的,给墟城商铺当短工的,什么活都有人接。但组队有风险,尤其是跟不认识的人组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有些人组着组着就被队友坑了,钱没了,命也没了。”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像是在等这句话的余音自己散掉。然后她抬起头,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轻快的语气:“总之你们五个是新来的,肯定会被盯上。自己小心吧。”她站起来,端着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我叫苗小满。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第二排最边上那间。”

晚上,五个人挤在十七号屋里。屋里没有灯,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子正中间,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人影。林越靠墙站着,沈清辞坐在那把椅子上,陆沉舟坐在床边,林瑶和孙皓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窗户上那个破洞已经被孙皓用一张纸堵上了,但风还是会从纸的边缘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苗小满说的那些,你们怎么看?”林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陆沉舟先开口:“得先弄明白魂力币怎么赚。光听她说没用,得自己摸清楚门道。”“那些活我们都能干,”林瑶说,“采药、猎魂兽、跑腿,这些事我们在朔江的时候都干过。虽然这边的情况不一样,但底子还在。”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不一样的地方恰恰是最关键的地方。在朔江,我们是王,什么都不用怕。在这里,我们是最底层的新人,十七八级,随便一个二十多级的就能压我们一头。”她顿了顿,“那些活看着简单,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坑?”林瑶想了想:“那个周虎肯定会来找我们,因为我们五个是一起的,他想拉我们入伙。这是他的思路,不是我们的。”林越点头:“有可能。但不能因为有可能就躲。先看看,明天开始四处转转,打听消息——魂力币怎么赚,哪里能接到靠谱的活,哪些人能信哪些人不能信。摸清楚之前,不做决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轻不重,在他们的门口停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扇门。敲门声响了起来,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敲门的人知道里面的人一定会开门。“谁?”林越的声音平静。“周虎。找你们聊聊。”林越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周虎那张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灰衣服,魂力波动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一。周虎笑了笑:“新来的?听说你们五个是一起的?我这边有三个人,咱们合在一起,八个人能接大活,攒钱快。”林越看着他:“为什么找我们?”“因为你们新。”周虎的嘴角翘了一下,“新人好说话。”林越也看着他:“我们考虑考虑。”周虎的笑容没变,但停顿了一拍:“行。考虑考虑。”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但别考虑太久,这地方,机会不等人。”他走了,那两个灰衣服跟在他身后,三道人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跳。陆沉舟先开了口:“他说的合在一起,是让我们当炮灰吧?”沈清辞靠在椅背上:“八成是。他带着自己的人,让我们冲前面。出了事是他的理,没出事他拿大头。”林越坐回桌子旁边,看着那盏油灯:“先拖着。明天去打听打听这个周虎到底是什么人。”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像是从雾气的深处传来的,闷闷的,听不出是远是近。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