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深思熟虑 帝王之惧
大靖景和三年,冬,子夜。
重重深宫早已沉寂无声。
万籁俱寂星月隐于厚重云层之下,整座紫禁城褪去白日里的繁华肃穆,只剩下无边的清冷沉郁。层层殿宇静默伫立千灯尽熄,唯有位于后宫中枢的御书房,一盏烛火彻夜未熄摇曳明灭刺破沉沉暗夜。
殿内门窗紧闭静谧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燃烧灯芯的细微噼啪之声,悠悠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之中。鎏金铜烛台上火光摇曳不定,跳动的红色光影斑驳落在堆叠如山的奏折之上,将端坐御案前的年轻帝王身影拉得修长孤冷,满身皆是九五之尊的寂寥与深沉。
萧珩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未着龙袍,褪去了白日临朝的威严凌厉,独留一身帝王独处的沉郁凝重。
白日朝堂,他是君临天下体恤万民的圣明君主,面对朝野上下交口称颂的四位异世奇才,他顺势褒奖默许百官举荐尽显君王胸襟,任朝野称颂四人济世之功,任万民感念四人救世之德。
可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这位少年帝王心中所有的包容豁达尽数褪去,只剩下洞察千秋基业、看透世道人心的极致清醒深沉顾虑。
御案之上,堆叠着连日来从十三州飞速递送入京的所有密报奏章。
字字句句,皆是四位异人的惊天事迹民间传奇。
萧珩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目光沉静幽深,一字一句缓缓复盘着这短短数月以来,四名无官无职之人在大靖山河之上掀起的翻天覆地之变。
他从头细数,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件件惊心。
初时,中州顾千帆横空出世,破百年商行垄断物价乱象,立明码标价之新规、通跨州郡互通之商路,平抑全境物价、普惠底层万民,以布衣之身盘活大靖僵化百年的商贸体系,被中州数十万百姓尊为在世商圣,声望冠绝中州。
而后,北境沈烈逆烽投军破边防百年积弊,以奇异学识改良军械革新戍边战术,一战击溃数万蛮骑终结连年边患,以新兵布衣之身一战成名威震北境敌寇忌惮。
再后来,散落各州的四名异世来客齐齐发力,遍地革新民生颠覆千年旧制。改良水磨灌溉、优化发酵工艺、创制新式照明器具,让农耕省力市井焕新,打破大靖千年不变的生产格局;恰逢数州洪涝疫病连环天灾之际,于绝境之中救下数万苍生性命。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利国利民、安境济民的旷世奇功。
若无四人,中州百姓仍受商行盘剥民不聊生;若无四人,北疆边防依旧屡胡尘不息国土飘摇;若无四人,大靖民生依旧劳苦低效岁岁疲苦;若无四人,此番数州天灾必定尸横遍野饿殍满地。
从世俗功果朝堂大局而论,此四人是天降大靖的济世奇才苍生福星。
半年之间,天降奇人的传说席卷十三州,民间自发筹资出力,为四人广立生祠,万民敬仰之诚远超寻常王侯将相,甚至隐隐凌驾朝堂直逼皇权。
地方百官争相递上荐表,恳请萧珩破格纳贤委以重任,满朝文武无一异议全员附和,举国上下皆沉醉在奇才辅国的虚妄荣光之中,人人皆赞君王得贤江山有幸。
可唯有独坐烛火之下俯瞰全局的萧珩,透过这漫天盛誉民感恩的繁华表象,看透了底下潜藏足以倾覆百年基业动摇皇权根本的滔天隐患。
殿内寂静无声,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深邃沉沉的眼眸,无人知晓这位年轻帝王心底翻涌的重重思虑。
萧珩缓缓垂眸,心底无声剖白,字字清醒、句句刺骨。
江山稳固首在万民安乐边疆无患灾劫可平。四人以绝世才学普惠天下,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无人可以否认。
可君王守江山,守的从不止是山河疆域市井安稳,更守民心所向天命所归皇权正统。
大靖立国百年统治的核心法理,从来都是皇权天授天子代天牧民。
天下万事万物皆归皇权管束。百姓安居乐业当谢圣君勤政;四方安宁无患当颂皇权浩荡;天灾得以平息当感天子厚德。
可如今,一切都悄然变了。
民间生祠遍地香火不绝,百姓四时跪拜敬四人如神明。
这份深入骨髓的民心敬畏人心归属已然彻底偏移。
萧珩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寒忧,心底的顾虑层层翻涌愈发清明。
利民之功再大,若无皇权管束便是无统之功;
万民之誉再盛,若不归附朝堂便是无主之望。
长此以往民心离散则根基松动;信仰异位则江山危亡。
百官只看得见眼前的盛世之功安民之利,人人趋炎盛誉沉溺于“天下归贤、盛世得辅”的假象,无人看透繁华之下的暗流汹涌,无人警醒皇权旁落的千秋大患。
他们以为得四贤则江山稳固,却不知不受皇权掌控的力量,从来不是江山之福而是社稷最大之祸。
民心可立皇权亦可废皇权;当四人拥有远超君王的民间声望,拥有万民无条件的信任敬仰,他们便成了游离在王朝秩序之外,足以撼动社稷根本的最大变数。
今日他们心怀仁善济世安民是世人眼中的江山福星。可来日若心生异心、若受人挑拨、若势大难制、若欲取江山,谁能制衡?谁能阻拦?谁能抵挡?
无形的民心超然的地位,足以颠覆百年大靖撼动萧氏江山瓦解皇权统治。
烛火依旧摇曳光影沉沉映得萧珩神色淡漠眸光幽深,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帝王孤凉千秋思虑。
他是大靖之主统御山河,注定不能如百官一般只看眼前利弊只念当下安稳。
他要虑的是十年、二十年、百年之后的江山基业;要守的是世代传承的皇权正统;要控的是天下民心朝野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