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裴云朔这狗东西
江临几乎是逃也似地出了宫门。
步子不能快,快了身上就疼。
他挺直脊背,一步一阶迈下汉白玉台阶,神情端得四平八稳,可额角的细汗已经洇湿了鬓发。
守门禁军低头行礼,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钻入宫门外候着的马车里。帘子一落,整个人便瘫在了车壁上。
车板震得尾椎一酸,江临闷哼出声,手扶上腰,好半天才缓过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金陵城清晨的石板路。街面铺子刚卸了门板,早市小贩的吆喝隔着帘子传进来,嘈杂的、鲜活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
江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趁这段路补一觉,可一闭眼,黑暗里就浮出裴云朔的脸——烛火中那张少年人的面孔,睫毛凝着汗,瞳仁散得又大又黑,俯下来时气息滚烫地扫过他的脖颈。
江临猛地睁眼,拳头在膝上攥紧了。
恨得牙痒。
裴云朔这狗东西真他妈不是人。
昨夜要不是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还不够纯熟,他堂堂一个心理学研究生——不,堂堂一个摄政王——怎么会让个毛头小子按在床上束手无策?
对,就这个原因。
江临对自己说,他绝对不会承认昨夜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是真的被裴云朔那张脸蛊惑了。
其实就算是,也一定是因为原主的执念作祟。
那人觊觎裴云朔太久,那股欲念渗进了这副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里,他刚穿过来,还没办法完全剥离那些残留的反应。
对,一定是这样。
车轮碾过石子,车身猛地一颠,江临腰窝狠狠酸了一瞬,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同样疼的无法忍受的还有头,昨夜整夜未合眼,后半夜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天快亮才昏死过去,早上又被压着闹了一通。
这副身体从里到外都是透支的,骨头缝里灌了铅似的沉。太阳穴突突的跳着,好像随时都要炸开。
车帘外的光越来越亮,摄政王府到了。
车夫勒马,江临扶着车壁慢慢挪下来。每一步都牵得腰胯酸软,他绷着脸,维持着摄政王该有的从容,迈上了府门前的石阶。
然后突然眼前一片火红飘过。
江临甚至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就被扑了个满怀。
力道不小,撞在他前胸,昨夜被裴云朔在床上磨了一整夜的脊背猛地一僵,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踉跄两步才站稳,低头一看——怀里竟趴着一位少年。
一身红衣在晨风里飘着,乌发用一根发带松松绾起,碎发贴在颊侧。
五官虽不算惊艳,但皮肤白皙透亮,晨光斜打过来,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此刻少年正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两汪泪将落不落地含在眼睫上,嘴唇扁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江临僵住了。
随即原主的记忆也慢吞吞地浮了上来——这人叫舒白,府里养着的小倌,年纪最小,性子最黏人,目前最得原主宠爱。
"王爷——"
舒白见他低头看过来,手臂又往他腰间紧了紧,声音拖着哭腔,软绵绵地往他耳朵里钻,
"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他们都欺负我,呜呜……"
少年的额头在他胸口一拱一拱的,像只受惊的猫崽往主人怀里钻。
江临被他拱得腰更疼了,两条眉毛拧到一处,舒白浑然不觉,眼泪已经蹭湿了他外袍的前襟。
"他们……都?"
江临有些疑惑。他若没记错,这孩子可不是个会吃亏的主,目前又最得宠,谁敢欺负他?
"嗯。"
舒白抽噎着点头,鼻尖红红的,
"秦牧他骂我,李管事也不向着我,王爷,您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突然江临感觉到一瞬的眩晕,脑子嗡嗡的,耳朵也随即响起一阵嗡鸣声。
他没听清怀里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就是觉得很吵。
这种情况下任凭江临脾气再好心里也不免开始烦躁起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想以此疏解胸中郁气,可好像没用,还是很烦躁。
他抬手把少年从怀里推开。
动作算不上温和,舒白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愣了愣,偷觑了眼江临不太好看的脸色,终是没再敢多说一句话。
"先回你院里去。"
江临揉着太阳穴,语气有些不耐烦,"本王头疼,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舒白站在原地,看着摄政王一步一顿地往内院走。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王爷",问一问需不需要自己伺候。可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背影明明还是那个背影,可舒白就是觉得今天的王爷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