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平间
4、太平间
当时的肖战正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什么节目他完全没看进去。
窗外大雨滂沱,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扔石子。
陈宇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了。
当然这不是第一次,陈宇是缉毒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常常失联,肖战早就习惯了。
但这一次,他的心口从昨天开始就隐隐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一直就觉得不安。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肖战心头一跳,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肖战先生吗?”
“是我。”
“我是市公安局的,请您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来一趟。”
“……什么事?”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额,您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肖战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那个不安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让他喘不上气。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雨大得伞都撑不开,他索性没打,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市第一人民医院。”他说,声音沙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被雨水糊成一团一团的彩色光晕。
肖战盯着那些光晕,脑子里全是陈宇的脸。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肖战付了钱,推开车门,大雨瞬间浇透了他的肩膀。他跑进急诊大厅,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走廊里有几个穿警服的人,他们看到肖战,表情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走廊角落里站着,盯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肖战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后他看到了蓝翼。
蓝翼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着碎玻璃。她是陈宇的老师,当了二十多年缉毒警察,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肖战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眼眶通红。
嘴唇在发抖。
蓝翼走到肖战面前,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
“小战……陈宇他……牺牲了。”
&&&&&&
肖战站在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雨声消失了,仪器的滴滴声消失了,走廊里有人在哭,他也听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开玩笑的吧”,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想说“他不是答应过我这次回来就休假吗”,但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蓝翼的手搭上他的肩,用力地按了按。
“……小战?”
肖战抬起头,声音从深水里漫出。
“我想见他。”
太平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那种白不像阳光,不像月光,更像是某种刻意的、为了让人看清一切细节而存在的、毫不留情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到发苦。
肖战的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慢性的凌迟。
蓝翼走在他前面,步伐很慢,走到一排冰柜前,他停下来,转头看了肖战一眼。
肖战点了下头。
工作人员拉开了一个冰柜。
白色的冷气冒出来,雾蒙蒙的,像一层薄纱,蓝翼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肖战看到了陈宇的脸。
苍白的!
安静的!睫毛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像只是睡着了——如果不是额角那道还没有完全缝好的伤口,和皮肤上不正常的低温。
肖战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发抖,悬在陈宇脸上方几厘米的地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蓝翼别过了脸。
好半天他终于碰到了陈宇的额头。
冰的。
硬的。
没有温度,没有弹性,像某种他不敢去想的材质。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陈宇第一次牵他的手,手心全是汗,说“我可能不太会,你多担待”。
陈宇在雨中给他打伞,伞全倾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还笑着说“我抗冻”。
陈宇躺在床上,枕着他的胳膊,迷迷糊糊地说“等我不当警察了,我们找个地方定居”。
他以为他们会有很多时间。
“你说过……”
肖战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被揉碎了的纸,“你说过这次回来就休假的。”
“你说过,我们会结婚的!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蓝翼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陪着他。
肖战他弯下腰,额头抵在陈宇冷冰冰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抽搐。
太平间里回荡着他压抑的哭声。
像一头受了伤的、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向谁求救的兽。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片模糊。
肖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回到出租屋的。不记得是谁帮陈宇办的后事。不记得追悼会那天有多少人来。
不记得蓝翼在陈宇的遗像前说过的那些话。
他只记得一件事——陈宇不在了。
出租屋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客厅的灯没有开过。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偶尔亮一下,然后很快又暗下去。
肖战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陈宇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或者蜷缩在沙发上。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哪里,因为时间变成了一摊死水,白天和黑夜没有任何区别。
手机里有无数的未读消息,无数个未接电话。
他不饿。不渴。不想动。不想说话。
他只是抱着陈宇留下的那件外套,把脸埋在衣领里,一遍一遍地闻那上面残留的味道。
第七天,也许是第八天,他分不清了。
肖战从床上起来,走进浴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看着那个人,觉得那不是自己。
他拧开水龙头,低头去接水。水流过手指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地面像是被抽走了。
他最后的意识是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撞上了他的额头,疼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肖战在梦境里走进了一片白色的雾。
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脚踩在地上,听不到脚步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然后雾散了。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那熟悉的身影。
“陈宇?”肖战的声音发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那个人转过身来。
一模一样的长相,眉毛,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个细节都像复制粘贴。但肖战看着那双眼睛,知道他不是陈宇。
陈宇的眼睛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吓跑他。
而这双眼睛是冷酷的,倔强的!
“你是谁?”肖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