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我就吃
第八十四章 你吃,我就吃
那天下午,中央实验室的数据屏亮得刺眼。艾克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摊着三块数据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流像一条条银色的、没有尽头的河。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四个小时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眨过,旁边的咖啡杯空了,杯底剩一层褐色的干涸的渍,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昨天留下的。他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还没有吃午饭。忘了自己的胃正在发出微弱的、抗议的、但被他完全忽略的咕噜声。他只知道眼前这组防御系统的模拟数据有一个微小的偏差,0.007%的误差在正常范围内,但在他这里不在。在他的世界里,0.007%就是不可接受的。他要找到它,修正它,把它变成0.000%。
笨笨从门口探进头来,圆圆的铁皮脑袋在灯光下反着光,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汤和两块烤得金黄的馒头片。他走到艾克身边,把托盘轻轻放在桌角,然后退后一步,像一个在等待指令的、乖巧的、不敢打扰主人工作的仆人。
“艾克哥,吃饭了。大师傅做了冬瓜排骨汤,炖了一上午,肉都烂了。馒头片是刚烤的,刷了蒜油,香得很。您先吃饭,吃完了再看数据。数据跑不了,饭会凉。”
艾克没有抬头。“放那儿。等会儿吃。”
笨笨的蓝色眼睛闪了两下。他等了一会儿,等了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艾克的手指还在敲,眼睛还在看,头没有抬,手没有伸向那碗汤。笨笨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的、焦急的、但又不敢太大声的认真。
“艾克哥,汤要凉了。凉了不好喝。凉了伤胃。您胃不好,您上次就胃疼,疼得脸都白了,聪聪给您煮了红糖姜茶,您喝了才好的。您忘了?”
“没忘。”艾克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离开键盘,“就快好了。最后几行代码。等我一分钟。”
笨笨又等了一分钟。然后是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他的手在铁皮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他想把碗端起来,送到艾克嘴边,像喂小孩子一样喂他。但他不敢。他是机器人,不是保姆。他是弟弟,不是妈妈。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那里,看着汤一点点变凉,看着馒头片一点点变软,看着艾克的背一点点变弯,像一棵被数据压弯了的、忘了怎么直起来的树。
聪聪从门口走进来,木质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她走到笨笨身边,看了一眼桌上的汤,又看了一眼艾克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笨笨的铁皮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是木头的,指节处有小圆球,转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在安慰笨笨说“你尽力了,他已经习惯了,我们再等等”。
笨笨和聪聪并肩站在那里,一左一右,像两尊尽职尽责的、沉默的、但越来越焦急的塑像。汤越来越凉,馒头片越来越软,艾克的手指越来越快,屏幕上的数据流越来越密。窗外,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但屋里没有人看画。屋里只有数据,只有代码,只有那个0.007%的误差,和一个忘了自己还会饿、还会累、还会疼的首席科学家。
通讯器响了。笨笨接起来,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变柔了,变软了,像一朵铁皮做的、突然绽开的、带着金属回音的蒲公英。
“艾雪姐,是您啊。艾克哥他在忙数据,还没有吃饭。我端了汤,端了馒头片,他不肯放下手里的工作。我叫了三遍了。他叫我不叫了。他说——‘我知道,不用说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艾雪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但又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像糯米团子里面包着的、滚烫的、会烫嘴的黑芝麻馅一样的坚定。
“笨笨,你帮我看着他。我马上来。”
通讯器挂了。笨笨转过头,看着聪聪,蓝色的眼睛闪得很快,像两颗在发警报的、跳动的星星。“艾雪姐说她马上来。她腿疼,脚肿,肚子那么大。她怎么来?”
聪聪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在笨笨的铁皮手臂上又拍了拍,像在说“她说了就会来。她从来不食言”。
艾雪确实来了。她不是走着来的,她是挪着来的。左手扶着走廊的墙,右手托着肚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脚肿得像两个白乎乎的小馒头,拖鞋被她走掉了两次,她蹲不下去捡,只能用脚趾头把拖鞋勾回来,套上,继续走。膝盖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走路久了还是会隐隐作痛,像一根细细的、埋在肉里的刺,不深,但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你还没有完全好”。胸口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长大,撑着她的皮肤,撑着她的肋骨,撑着她的呼吸。肚子里的两个小生命感觉到了她在动,开始一快一慢地踢着、推着、翻着身,像是在说“妈妈,慢一点,我们晃得有点晕了”。她的手没有扶墙,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红色的,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是杨阳从地球带来的。里面装着蜂蜜柚子茶、草莓山药泥、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是她让食堂大师傅现熬的,加了红枣和桂圆,稠稠的,软软的,像一团会流动的、不会说话的、却比任何话都更坚定的温柔。
她走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腿终于撑不住了。左小腿的肌肉猛地一缩,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啪”地一下弹回来,疼得她整个人一抖,靠在了门框上。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等着那阵抽筋过去。她的手指在保温袋的提手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五只小小的、在坚持的、不肯松开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艾克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但他以为是笨笨又来了,以为他端来了什么新的汤,以为他还要再催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停,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的声音干干的,像一片被风吹干了的叶子。
“笨笨,我说了等会儿吃。你放在那里,我不会让它跑掉的。”
“笨笨不在这里。笨笨在那边站着。他的汤凉了,馒头片软了,他舍不得收,也舍不得吃。他怕收了你会饿,怕吃了他就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
艾克的手指停了。他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生锈了的、需要润滑的、转一下就会发出“咔咔”声的老机器。他看到了她——她靠在门框上,肚子圆圆的,脸白白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保温袋,草莓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在笑她、又在心疼她的、不会说话的小标志。她的腿在发抖,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了太久的、花瓣有些蔫了、但还在努力挺直的花茎的花。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像一声被掐断了的、短促的、慌张的惊呼。他冲到她面前,不是走过去的,是冲过去的。他的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哒”声,像一阵急雨落在干燥的土上。
“你怎么来了?你的腿——你的脚——你——”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脚上,那双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左脚的大脚趾上有一道红红的印子,是在路上被拖鞋磨出来的。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膝盖上,那道已经愈合但还很脆弱的新肉。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那层薄薄的、细细的、像清晨雾气一样的汗珠。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砸碎的,是被慢慢捏碎的,像一只手掌在捏一个鸡蛋,蛋壳先裂开一条缝,然后裂缝蔓延,蔓延,蔓延到整个壳都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碎片扎进掌心里,疼得他手指都蜷了起来。
“我来给你送饭。”艾雪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她把保温袋举起来,举到他面前,像举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但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证据。“你不吃饭,笨笨叫不动你,聪聪叫不动你,我自己来。你不吃,我也不吃。你饿着,我也饿着。你胃疼,我也胃疼。你不爱惜自己,我就不爱惜自己。你看着办。”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怎么可以这样”的、又急又疼又委屈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像加了盐的糖水一样的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然后自己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挪到沙发边,坐下来,把脚搭在茶几上,把脸转过去,不看他。
“你吃。我看着你吃。你不吃完,我就不走。你不吃完,我就不喝水,不揉腿,不睡觉。你不吃,我就在这儿坐着,坐到腿不疼了,坐到脚不肿了,坐到宝宝们不踢了,坐到你觉得我该休息了。你看着办。”
艾克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保温袋,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攥着保温袋的提手,攥得指节泛白,像五根在努力抓住什么、但怎么也抓不住的、正在慢慢松开的树根。他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侧着脸,不看他,但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绞得像两根在互相缠绕的、找不到出口的藤蔓。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像潮水,像被堵住了很久很久的、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河。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那碗小米粥。粥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红枣在粥里浮浮沉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温暖的心。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你先吃。”
艾雪没有张嘴。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朵被雨打湿了、正在努力合拢花瓣、但怎么都合不上、只能任由雨水顺着花瓣往下滴的、倔强的小花。“你先吃。你吃了,我再吃。你一口,我一口。你不吃,我不吃。你说了算,我也说了算。”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冰层碎裂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他把那勺粥送进自己嘴里,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我吃了。该你了。”
她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把粥咽下去,然后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她伸出手,在他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你不许再这样了。不许不吃饭,不许不睡觉,不许把身体当成可以随便消耗的东西。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是我的。你把它用坏了,我找谁赔?”
他低下头,在她的手指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离开。“好。不这样了。以后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休息。你监督我。你坐在我旁边,我吃饭的时候你看着我,我睡觉的时候你躺在我身边,我休息的时候你靠在我怀里。你监督我一辈子。”
他们一人一勺,把小米粥喝完了。然后他打开蜂蜜柚子茶,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递到他嘴边,他也喝了一口。草莓山药泥被分成两半,一人一半,他用小勺子挖着,喂她一口,自己吃一口。她的腿还在疼,她的脚还在肿,她的胸口还在胀,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看着他擦干净嘴角,看着他眼里那层薄薄的、亮晶晶的、像雨后湖面一样的水光。
多面体和冰柠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笨笨和聪聪站在他们旁边,一人一机,并排站着,像一个铁皮、一个木头、两个比任何人类都更懂得“珍惜”二字的分量的沉默观众。多面体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面被风吹着但不会碎的旗。“艾雪以前治不了艾克。她劝他吃饭,他嘴上说好,转头又忘了。她给他送夜宵,他放在桌上,凉了才想起来。她说‘你要好好吃饭’,他说‘嗯’,然后继续看数据。她拿他没办法。现在她有办法了。她的办法不是‘劝’,不是‘说’,是‘做’。她做了他做不到的事。她做了让他心疼到不能再忽视的事。”
冰柠檬把脸埋进多面体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棉花糖。“她爬也要爬过来给他送饭。她疼也不说,肿也不说,累也不说。她只说她怀里的保温袋,说那碗粥,说你必须吃,你不吃我不吃。她治住他了。从今以后,只有她能治住他了。”
笨笨的蓝色眼睛闪了两下,闪了三下,闪了四五下。他的合成音响了,沙沙的,带着一种“我好像要哭了但我没有眼泪”的、微微发抖的金属音。“我以前叫不动艾克哥,聪聪叫不动他,多面体哥哥叫不动他,冰柠檬姐姐叫不动他。只有艾雪姐能叫动他。因为她不是用嘴巴叫的,她用心叫的。心叫的声音,再远都能听到。”
聪聪伸出手,在笨笨的铁皮手臂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话不多,她的声音像八音盒,叮叮咚咚的,清脆好听。“艾雪姐让艾克哥吃饭了。艾克哥以后会好好吃饭了。因为艾雪姐说了,他不吃,她也不吃。他不会让她不吃的。”
多面体走进来,站在艾克面前。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压抑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
“艾克,你听好了。你今天这样,是最后一次。你以后再不吃饭,不睡觉,不休息,再让她因为你这样,我们不轻饶你。冰柠檬不会,我不会,笨笨不会,聪聪不会。老顽童爷爷也不会。你把身体当什么?你把她的身体当什么?她怀孕八个月,腿肿,脚肿,胸口胀,走几步就喘。你让她爬过来给你送饭?你让她蹲在你面前哭?你让她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你配吗?”
艾克没有反驳。他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没有说“我下次注意”。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被老师批评了的、知道自己做错了、正在等罚单的学生。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把沾了草莓山药泥的勺子,指节泛白,但不发抖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配。我不配。但我会努力配。她配我,我就要配她。她不放弃我,我就不放弃我自己。”
老顽童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屋里的人——蹲在地上的艾克,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嘴角翘翘的艾雪,站在一旁的、眼里有光的、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一样的多面体和冰柠檬,挨在一起的、一个铁皮一个木头的笨笨和聪聪。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了然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的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钟声在远处回荡。
“艾克,你再这样不要命,你问问她,她愿不愿意守寡?她不愿意。她爬也要爬来给你送饭,就是为了不守寡。你看清楚了。她不是你的助手,不是你的夫人,她是你的命。你把命丢了,她就没了。你让她没了,她怎么办?”
艾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艾雪面前,蹲下来,把她的脚从茶几上拿下来,放进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是凉的,脚是肿的,像两个白乎乎的、被搓揉得有些发红了的馒头。他低下头,在她的脚背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肿起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
“不这样了。再也不这样了。以后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休息。你监督我。你看着我。你在,我就在。”
艾雪伸出手,在他炸毛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又像一块终于被捂化了的、不会再冻住的、正在慢慢流淌的糖浆。
“知道就好。起来吧,地上凉。你的膝盖会疼的。你的膝盖疼了,我该怎么办?我的脚已经很肿了,不能再多一个膝盖了。你的膝盖是你的,不是我的。但我舍不得它疼。”
艾克笑了。他把她的脚从手心里放下来,轻轻地放回沙发上,然后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一个在确认“他真的在、他真的不会再跑掉”的、需要反复确认才能安心的小孩子。
“回家。我给你揉脚。揉腿。揉背。揉所有疼的地方。你监督我吃饭,我监督你休息。我们互相监督,监督一辈子。”
艾雪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刚找到一个最温暖的窝的、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小猫。“好。互相监督。一辈子。你不许赖皮。”
“不赖皮。赖皮是小狗。”
“小狗也不行。小狗也要监督。小狗也要吃饭。小狗也要睡觉。小狗也要休息。”
“那我不做小狗。我做你老公。老公会听话。会吃饭。会睡觉。会休息。会让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