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很急
他走出餐厅的时候听见身后顾源清爆出一声怒吼:“肖战!!”
肖战没有回头从容的往电梯门走去,身后传来顾源清追出来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又急又重。
“你给我站住!”
肖战站在电梯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追上来的男人。顾源清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衬衫领口狼狈地贴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狗。
这张脸他认识二十年了,从八岁到二十八岁,从摔破额头的少年到婚礼上哭着给他戴戒指的新郎。
今天他第一次把酸梅汤倒在这张脸上。
原来倒完之后是这种感觉,没有畅快,没有解恨。
像什么呢?
他花费数年时光,精心创作了一副烂尾的画作。
他认识的那个顾源清已经烂掉了,和他被扔进垃圾桶的那套旧画笔一样,没有被光阴磨损,却被时光腐蚀,彻底烂了。
“你在干什么!在外人面前你发什么疯!”顾源清气得脸红脖子粗,在电梯门关上挤进来,压低声音吼他,顾忌着还在餐厅里的姜江,“你们有矛盾,你冲我来,你——”
“外人?”肖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轻飘飘地浮在嘴角,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就散了。“哪个是外人?我,还是他?还是你?”
顾源清被这句话噎住了。
但顾源清从来不会让沉默超过三秒,他迅速调整了策略,发怒不管用就换委屈,这是他面对肖战时屡试不爽的招式。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从公司加班到现在,累得要死,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拿酸梅汤泼我。我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你脏了。”肖战打断他。
“什么?”
肖战的目光从他滴着酸梅汤的发梢扫到被染红的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身上都是那个味道,去洗澡。洗干净点。”
也许是“洗干净点”这三个字带着某种顾源清听不懂的潜台词,他狐疑地看了肖战一眼,但肖战的表情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觉得刚才被泼酸梅汤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可能是他最近太累减少了陪伴肖战的时间,或者见到姜江在家肖战吃醋了,需要发泄。他自动完成了这套归因。
“洗完再跟你算账。”他丢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转身往主卧浴室走。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等了几分钟,走回二楼走廊,居高临下的姜江,“你可以回去了。”
“有点意思。”姜江拿纸巾擦了擦身上的污渍,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我还以为你只会忍下来呢。”
然后自顾自的点点头,“那肖战哥,晚安咯。”
等姜江离开,肖战飞奔下楼,把大门反锁,冲回餐桌,那里放着顾源清随手搁下的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刚才顾源清去接电话的时候把手机也留在茶几上了,屏幕还亮着,通知栏里挂着几条未读消息。
他拿起手机,输入密码,顾源清的生日加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恋爱八年没有改过。
解锁。
他翻到微信,找到和姜江的聊天记录,快速截图,发给自己的手机,删除发送记录。
然后打开相册,翻到最近删除那一栏,看到了几张他和姜江在酒店的照片,顾源清总是忘记清最近删除。他一键恢复,发送,再删掉恢复记录。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几个标注着“某总”“某局”的商务联系人,把那些名字和号码快速拍了一遍。
做完这些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然后拐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红酒,又从酒柜里取了两个杯子,倒好其中一杯,端着走向主卧。
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
磨砂玻璃上映出顾源清模糊的轮廓,他正在洗头,动作粗暴地揉着头发,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给你倒了杯酒。”肖战把酒杯放在浴室门口的柜子上。
“放那吧。”顾源清闷闷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来。
“洗干净点,等下在泡个澡解乏,我帮你放水。”
“知道了,阿战最贴心了。”
“嗯,你慢慢泡。”
他转身走回客厅用快闪u盘拷贝顾源清的笔记本电脑全部资料。
厨房里小龙虾的香味还在,红油在盘子里凝了一层薄薄的膜。餐桌上的酸梅汤还没擦,深红色的液体已经快干了,在地砖上留下一片黏腻的痕迹。
u盘进度在往前推进,50%,80%,90%,99%……就如他这可笑的长达十几年的感情,终于要走到了尽头。
肖战坐在餐桌前,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吃那盘已经凉了的小龙虾。爆辣的余味在口腔里炸开,舌尖麻得发疼,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
顾源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换了件干净的浴袍,情绪显然已经平复了不少。
他走到餐桌旁边,看着肖战面前堆成小山的虾壳,皱眉:“吃了这么多,你胃受得了吗。”
“嗯。还好吧。”肖战摘下手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那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带过来?”
“明天?”顾源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肖战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语气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笃定:“明天可是不是太匆忙了。我查了黄历,要不后天吧。后天是个好日子,宜添丁。后天晚上六点半,我带她回来吃饭。你准备一下,做几个像样的菜——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垃圾食品。”
“行。”肖战说。
“战战,”顾源清忽然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心的温度还带着刚洗完热水澡的潮气,“我知道你最近受委屈了。以后有孩子在,你也有事做,不用整天胡思乱想。你把她当自己孩子带,她以后叫你爸。”
肖战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
他自己的婚戒在三个月前就摘了,顾源清到现在都没发现。
“好。”他说,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早点睡。我今晚睡客房。”
“这么冷的天,干什么不在卧室——”
他想起刚才他和姜江在卧室里……肖战应该没注意吧,“睡客房也行,你开心就好。”
顾源清擦着头发往主卧走,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餐桌。肖战还在剥小龙虾,动作不紧不慢,红油顺着一次性手套往下淌,滴在盘子里,和凝固的红油混在一起。
“你今晚真睡客房?”他问。
“嗯。”肖战没抬头。
“行吧。你开心就好。”顾源清把毛巾搭在肩上,趿着拖鞋进了主卧。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又过了几分钟,灯灭了。
肖战把最后一只小龙虾剥完,虾壳扔进已经堆成小山的空碗里,摘下手套,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清理完全部的垃圾,走进客房。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睡睡醒醒。
每次闭上眼,脑海里就自动回放走廊里那些声音,他睁眼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翻来覆去,被子里始终是凉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睡了片刻,但质量很差。醒来的时候窗外还灰着,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他只睡了不到两小时,身体很疲惫,眼皮干涩,肩颈僵硬。但他坐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他站起来那一刻眼前发黑,扶着床头柜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精神却亢奋到神经末梢都在轻微发颤。
他听到主卧那边传来动静。
顾源清起床了。
肖战没有出去,站在客房门后听着。七点二十分,大门关上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顾源清的车尾灯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亮了两下,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肖战提着的心放下来了。
他约的二奢店老板八点到,闪送人员七点五十点一刻。
在这之前他要把所有东西分好类,网上已经卖掉的放一堆,需要现场鉴定的放一堆,要带走的放一堆,不要的全部堆在画室角落里等物业来清。
他蹲在衣帽间,把顾源清这些年送他的包、手表、袖扣、领带夹、胸针一件一件拿出来,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结婚时戴的那对限量款伯爵腕表,他只在婚礼当天戴过一次,表盘上的膜重新贴回去。顾源清说这是“定情信物”,保证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都送他一块限定款,集满一排就退休去环游世界。后来,除了第一年,每年纪念日,顾源清要么在出差,要么在陪不知名的人应酬。
八点整,门铃响了。
女老板姓许,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拎着专业的鉴定工具箱。
她进门的时候礼貌地没有四处张望,但眼神还是在客厅里那些已经封好的纸箱上停了一秒。“肖先生,您这是……准备搬家?”
“嗯。”肖战把她领到餐桌前,把需要鉴定的东西一字排开。
许老板打开工具箱,拿出放大镜和检测仪,开始一件一件看。她拿起第一块腕表的时候手指就顿了一下,百达翡丽,限量款,表盘背面的编号清晰可见。第二块,劳力士迪通拿冰蓝盘,全套包装齐全,保卡上的日期是两年前,膜还在。第三块,江诗丹顿,第四块,爱彼皇家橡树。她一块一块看过去,呼吸声越来越重。
“您真的愿意出?”她抬起头看肖战,表情在激动和可惜之间反复横跳,“这些成色太好了,几乎没戴过。像这几块限量款,放几年还会涨的。您要是急出,只能按当前公价的九折给您——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没利润了。”
“可以。”肖战说。
许老板又低下头去看表,看完最后一块,把放大镜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肖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她也不是八卦。是这些表实在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能拥有它们的人不该是一个在早上八点急着变现的人。
肖战正要开口,余光扫过茶几上那部手机屏幕亮了。他瞟了一眼,是顾源清的来电。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老公”两个字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不想接,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连续进来三个电话,最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战战我落了个文件在家,现在回去拿。你帮我找一下,在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一个蓝色文件夹。】
肖战看完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是有点急。”他对许老板说,语气平静,“您方便尽快结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