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京城。
大煜王朝的心脏,天下权力的中枢。
巍峨的城墙绵延数十里,朱红色的宫门上镶嵌着金色的门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墙内殿宇林立,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彰显着这天朝上国的威严与富庶。
今日是个好天气。
日头高悬,万里无云,是个办大事的好日子。
午门的御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漆黑,车厢宽敞,车帘是上好的蜀锦所制,随风轻摆间隐约可见车内之人。拉车的是两匹雪白骏马,毛色纯正,四蹄矫健,一看便知是难得一见的良驹。
马车两侧,是一队黑衣护卫。
这些护卫一个个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周身气势内敛,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他们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的长刀,步伐整齐划一,像是行走的机器,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为首的那个护卫尤其引人注目。
他身形高大,比旁人高出一头有余,面容刚毅沉稳,浓眉下是一双沉如古井的眼睛。他穿着与旁人无异的黑衣,腰间同样挂着长刀,可周身那股气势却与普通护卫截然不同——那是久经沙场、杀伐果断的气势,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势。
常晟睿。
护卫总管。
也是这支队伍中,唯一能让马车里的人听话的人。
"少主。"
他策马来到车窗旁,压低声音道,"快到了。"
"嗯——"
车内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让他们等着,本少主还没睡醒呢。"
常晟睿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少主的脾气。
这位新任首辅大人,表面上嬉皮笑脸、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可偏偏他有个毛病——喜欢在人前装柔弱。
一点小伤便大呼小叫,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受了委屈;可真到生死关头,他却比谁都冷静,比谁都狠。
"少主,"常晟睿又唤了一声,"文官们在宫门口等了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怎么了?"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俊美风流的脸,"让他们等是看得起他们。再说了,本少主昨夜赶路辛苦,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可常晟睿却知道,这人心里比谁都清醒。
"……是。"他垂下眼帘,"属下多嘴。"
"知道多嘴就好。"车内那人笑了一声,"晟睿啊,本少主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整天板着脸,像谁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你看看你,笑一笑会死吗?"
"……"
常晟睿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马车,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奇怪。
每次少主喊他"晟睿"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那个名字里少了点什么。
又像是……少主该喊他的,是另一个称呼。
可那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车内那人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让那些老家伙久等也不好。"
马车缓缓启动,向宫门行去。
——
午门外,十几个朝中重臣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吏部尚书钱穆,七十多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是三朝元老,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真正的朝堂定海神针。
"钱大人,您说这位新任首辅……是个什么样的人?"
旁边一个年轻官员小声问道,神色忐忑。
"老夫怎么知道?"钱穆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看向远处,"只听说是个年轻人,姓常名丙辉,以前从未入过仕,却不知怎的一跃成了首辅。哼,这里头怕是有什么猫腻。"
"下官也听说了,"另一个官员凑过来,压低声音,"据说这位常大人,是从南边来的。临溪城那边的一个小地方,家里做点小生意,也不知怎么就和京里的贵人搭上了线。"
"做生意?"钱穆眉头一皱,"首辅之位,岂是商人能坐的?荒唐!"
"钱大人慎言。"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官员劝道,"不管怎么说,这位常大人是圣上亲自点的将,咱们做臣子的,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哼。"
钱穆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可他眼中那一丝轻蔑,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个商人家的子弟,也配坐首辅的位子?
等他来了,自己倒要好好看看,这位"少主"究竟有什么本事。
"来了!来了!"
有人低声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午门方向,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一队黑衣护卫,气势凛然,杀意腾腾,看得众人心中一凛。
这护卫的阵仗……怎么看着像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精锐?
不是说这位常大人是商人家的子弟吗?哪来的这么多精兵强将?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车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男子从车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足蹬云靴,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俊美风流的脸。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点漆,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懒散的笑意,看着便让人觉得亲近。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各位大人久等了。"
常丙辉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本官昨夜赶路辛苦,今早起得晚了些,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不敢不敢。"
众人连忙还礼,态度恭敬了许多。
这位年轻的首辅大人,比他们想象中……似乎要随和得多?
"常大人,"
钱穆上前一步,捋着胡须道,"老夫是吏部尚书钱穆,日后还请常大人多多指教。"
"钱大人客气了。"常丙辉笑眯眯地点头,"钱大人是三朝元老,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要仰仗钱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
钱穆捋着胡须,面上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果然是个年轻娃娃,会说几句漂亮话罢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常丙辉"嘶"了一声。
"大人?"
众人一愣。
便见常丙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紧皱,神色痛苦。
"怎么了?"钱穆连忙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常丙辉摆摆手,可声音里却带了一丝委屈,"就是方才下车时,不小心被车辕划了一下……嘶,真疼……"
他抬起手,伸到众人面前。
便见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正渗出一点血丝。
那伤口浅得几乎看不见,若是寻常人,怕是都不会注意到。
可常丙辉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个劲地倒吸着凉气。
"常大人,您这……"
钱穆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
一道这么浅的口子,也值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唤?
这新任首辅……怎么看着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少主。"
常晟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常丙辉抬起头。
常晟睿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到常丙辉面前。
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瓶口用红绸封着。
"金创药。"常晟睿面无表情地说,"抹一抹就好。"
"哦哦,还是晟睿体贴。"常丙辉接过瓷瓶,笑眯眯地打开,倒出一点药粉抹在伤口上,"晟睿啊,本少主就知道你最好了。"
常晟睿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常丙辉。
他总觉得……
少主这伤,是不是故意的?
可他没有证据。
"行了行了,没事了。"
常丙辉收好瓷瓶,抬头看向众人,脸上的委屈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从容的笑意。
"让各位大人见笑了。本官自幼体弱,受不得疼,让各位大人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常大人言重了。"
众人连忙摆手,心中却暗暗嘀咕。
这位常大人……还真是娇贵啊。
一道这么浅的口子,都要大惊小怪半天。
看来日后朝堂上的事,还得靠钱大人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人来主持,这位年轻的少主嘛……
怕是个摆设。
众人的眼神里,都带了几分轻视。
常丙辉却仿佛没有察觉,依然笑眯眯地与众人寒暄。
可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神却微微一闪,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摆设吗?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让这些人好好看看,这个"摆设"日后会如何让他们俯首帖耳。
"对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
"诸位方才一直喊本官'大人',本官听着有些别扭。"
"别扭?"钱穆一愣,"您是首辅,喊'大人'有何不妥?"
"不妥,很不妥。"常丙辉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本官在家里排行最小,上头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从小便被人喊'少主'。这个'大人'的称呼,本官听不惯。"
"所以——"
他环顾众人,笑眯眯地宣布:
"日后诸位喊本官'少主'便好。本官听着舒心,处理公务也更有精神。"
众人面面相觑。
喊……少主?
这称呼怎么听着怪怪的?
像是在喊哪家纨绔子弟似的。
"怎么?"常丙辉眯起眼睛,语气依然温和,可那温和中却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诸位有意见?"
"没有没有!"
众人连忙摇头。
"少主英明!"
"少主说得是!"
"日后便喊少主了!"
……
常丙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宫内走去。
"晟睿,走吧。"
"是。"
常晟睿跟上他的步伐。
走出几步,常丙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唯唯诺诺的朝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晟睿。"
"少主。"
"你觉不觉得,这帮人很有意思?"
"……"
常晟睿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常丙辉身后,目光落在常丙辉的背影上。
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从容不迫,浑然没有方才那副娇弱模样。
常晟睿静静地看着。
忽然,他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走在前面,背对着他,说着让他听不懂的话。
"少主,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
那人回过头,笑着说了什么。
可常晟睿却听不清了。
他只看见那人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晟睿?"
常丙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
"……是。"常晟睿回过神来,"属下在。"
"你方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常晟睿垂下眼帘,"只是觉得,少主今日那道伤口……似乎比属下想的要浅。"
常丙辉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常晟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晟睿啊。"
"少主。"
"你是不是觉得,本少主是故意装疼?"
"……"
常晟睿沉默了一瞬。
"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常丙辉笑了,"你跟了本少主这么多年,本少主什么德性,你还不清楚?"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声音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本少主就是喜欢装疼,怎么了?"
"……"
"反正疼不疼的,只有本少主自己知道。"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常晟睿望着那道背影,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每次看着少主的背影,他都会觉得……
这个人,不该是这样笑着走在前面的。
他应该……
应该什么?
常晟睿想不起来。
他只是默默地跟上去,继续做他的护卫。
日头渐渐升高,宫中传来悠扬的钟声。
新任首辅常丙辉,就这样开始了他在朝堂上的第一天。
没有人知道,这个嬉皮笑脸、装模作样的年轻人,日后会成为怎样翻云覆雨的人物。
而常晟睿也没有想到的是,那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漫天的大火,和数不清的喊杀声。
他站在火海之中,浑身浴血,手中握着一柄断剑。
面前,是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正被人围攻,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直着脊背,死死地护着身后的什么人。
"少主!"
他听见自己在大喊。
"您快走!这里属下顶着!"
那人回过头,笑了。
笑容里带着血,却依然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晟睿,你走。"
"保护好他。"
"替我……活下去。"
然后——
万箭穿心。
——
常晟睿猛地惊醒。
窗外月色如水,夜深人静。
他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
方才那是什么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回忆梦中的细节,却发现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只剩下胸口那一处莫须有的剧痛。
万箭穿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曾经贯穿过那里,带走了他的命,带走了他的魂。
"……"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来几声虫鸣。
他忽然很想喊一个人。
可他想不起那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