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
细密的雨丝从青瓦檐角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星星点点的水花。临溪城依水而建,溪水穿城而过,将这江南小城一分为二——南面是繁华的主街商铺,北面是寻常百姓的烟火人家。
郭超群一身青衫,立在城东的福来客栈檐下,看着这场不知何时能停的雨。
“哥,你又在发什么愣?”
郭雪姝从楼上下来,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她知道哥哥这个习惯,每逢雨天便爱站在檐下看雨,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问他看什么,他也不答。
“没什么。”郭超群收回目光,接过妹妹手中的伞,“走吧,今日去城西义诊。”
“又义诊?”郭雪姝跟上他的脚步,压低声音道,“咱们盘缠不多了,义诊又不收钱——”
“谁说不收?”
郭雪姝一怔。
郭超群嘴角微微一勾,那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懒散的自嘲:“只收该收的人。”
两人踏出客栈,融入雨中。临溪城不大,从城东走到城西也不过两炷香的脚程。雨势渐小,街道上行人渐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江南水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行至主街拐角处,一阵骚动传来。
“让开让开!出人命了!”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架板车被推了过来。车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色青黑,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四肢不住抽搐,眼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车旁跪着一个年轻妇人,扯着推车的汉子哭喊:“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才四十出头,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
围观者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
“中毒了。”郭超群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汉子的脸上,“鹤顶红混着断肠草,这毒下得狠,分明是要人当场毙命。”
他话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妇人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郭超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公子!公子你会医术!求你救救他——”
郭超群没有应声,只是蹲下身,捏住那汉子的脉门,眉头微微一皱。
“哥,这毒……”郭雪姝跟上来,看了一眼那汉子的脸色,低声道,“解得了吗?”
“能。”郭超群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瓷瓶,“但要快,再晚半刻钟,神仙难救。”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正要喂入那汉子口中,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慢着。”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穿着绸缎长袍,一脸精明相:“这位小兄弟,你可知这赵老三得罪的是谁?”
郭超群眼皮都没抬:“不知,也不想知。”
“那你可知医死不治之人,是要吃官司的?”山羊胡压低声音,阴恻恻道,“赵老三得罪的是城东李员外家的管事,那可是知县老爷的座上宾。你若救活他,便是与李员外过不去;你若救不活,那便是庸医害人,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伸手便要去夺郭超群手中的药丸:“我劝你一句,这浑水——”
话未说完,山羊胡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开外的青石板上。
人群哗然。
郭超群收回手,神色淡漠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拂了拂袖上的灰尘:“聒噪。”
他捏开那汉子的牙关,将药丸送入,又取出银针,闪电般刺入三处穴道。那汉子浑身一震,喉头涌出一口黑血,随即剧烈咳嗽起来,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
“毒已压下,但体内余毒未清,需静养七日。”郭超群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城西回春堂抓药,报我的名字,可便宜三成。”
那妇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郭超群没有应声,只是偏过头,对郭雪姝道:“走吧。”
“哥,你方才那一脚……”郭雪姝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力道好重,那人怕是要在床上躺个把月。”
“他想拦我救人。”郭超群淡淡道,“拦我救人的人,我留他一条命,已是开恩。”
郭雪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知道哥哥的脾气——平日里冷面寡言,看着与世无争,可一旦涉及救人或是害人,便是两种极端。救起人来倾尽所有,下起手来也从不容情。
她还记得去年在江州城,一个地痞当街调戏她,哥哥本已走远,却在听到她惊呼的瞬间折返。那地痞的下场……郭雪姝不愿再想。
总之从那之后,方圆十里再无人敢对她不敬。
“哥,你方才说去回春堂抓药……”郭雪姝眨了眨眼,“是城西那家药铺吗?”
“嗯。”
“可我听人说,那药铺的掌柜是个年轻女子。”郭雪姝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哥,你认识她?”
郭超群的脚步顿了一顿。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不认识。”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听闻那药铺药材齐全,价格公道。”
郭雪姝望着哥哥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分明记得,去年在临溪城住过一阵子,那时哥哥也曾去过回春堂。回来后,他在灯下坐了很久,问他做什么,他说在想事情。
问他想什么,他只说两个字:无事。
可那夜他房中的烛火燃到天明,郭雪姝半夜起来喝水时,分明看见哥哥立在窗前,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那背影……
郭雪姝说不清,只觉得那一瞬间的哥哥,似乎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她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雪姝。”
郭超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郭雪姝连忙小跑几步跟上。
“义诊结束后,去回春堂抓药。”郭超群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顺便……给你配些补气养血的药丸,你近来气色不好。”
郭雪姝心中一暖,却又有些哭笑不得:“哥,我才二十一,哪里需要补气养血——”
“让你吃就吃。”郭超群头也不回,“瘦了。”
郭雪姝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是啊,这就是她的哥哥。
外人面前冷面如霜,毒辣凌厉;可在她面前,却永远是这样笨拙的温柔。
她小跑两步追上他,挽住他的手臂:“哥,等义诊结束,我请你吃城西的桂花糕好不好?我馋了好久了!”
“……随你。”
“那我要吃三块!”
“五块。”
“三块!说好了的!”
“……随你。”
兄妹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只剩下身后议论纷纷的人群,和不远处角落里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那是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撑着油纸伞,立在回春堂的门檐下。
她望着郭超群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明明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身影,可方才那一瞬,他站在雨里抬头看天的侧脸……
她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掌柜的?”身后药铺伙计的声音传来,“您站在这儿发什么愣?”
那女子回过神来,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没什么,在想事情。”
她转身进了药铺,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茫茫,那青衫身影早已不见。
可她心口那一点微妙的悸动,却久久不散。
夜深时,郭超群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有大火,有血月,还有一个持刀的身影。刀光凛冽,直直劈向他的胸口——
他猛地坐起,额上冷汗涔涔。
又是这个梦。
他记不清从何时开始做这个梦,只知道每次醒来,梦境的内容便如指间流沙,怎么也抓不住。只剩下胸口那一处莫须有的钝痛,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贯穿过。
窗外月色如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黑暗中,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淡色的疤痕——那是一道旧伤,早已愈合,他却不记得是怎么伤的。
就像他不记得那些梦里的血与火,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