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切都不对
江临翻身的动作很轻,但裴云朔还是醒了。
他醒来从来都是这样的——不是在梦的尽头慢慢浮上来,而是从深水里被人一把拽出,眼睛睁开的那一瞬,意识就已经全在了。
殿外天光将亮未亮,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青灰色的薄光,落在床帐上。
他盯着那缕光看了两息,确认身周没有危险,手指才从枕下慢慢松开。
这个习惯跟了他十九年。从有记忆起,他就没睡过整觉。
他出生那天,母妃因难产而亡。
太医们跪了一地,产褥上的血还没擦净,钦天监的人就已经捧着卦盘进了殿。
生辰八字一推,结论出来了——克父克母,大凶之命。
皇帝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但天佑归天佑,哪个帝王愿意把一个克自己的人搁在身边?
于是才刚出生的六皇子就被一床薄被裹着,送进了冷宫。
冷宫里有位太妃,是前朝废帝的嫔妃,已经在那个角落里活了三十多年。
她没什么能给他的,只剩一口饭分着吃,一件旧棉袄拆了两人盖。
裴云朔叫她祖母,她教他认字,在漏风的窗下用炭条在地上写"朔"字,说这是月朔的意思,初一的新月,天上没有东西能永远挡住它。
六岁那年太妃也没了。
裴云朔守着她的尸身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自己拖了张破席子去求管事太监,跪到膝盖发紫才换来人把太妃拉出去埋了。
从那以后,他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冷宫里最下等的宫人也敢拿白眼砸他,冬日份例的木炭送到他这儿只剩半筐碎渣,送饭的太监心情不好就要扣下两顿,饿狠了的时候他甚至翻过御膳房的泔水桶。
这样的日子,觉怎么能睡得安稳?
裴云朔安静地躺着,
江临就在他身侧不过一臂远的地方。呼吸极轻极缓,像是有意压着的——可又确实睡着了,带着那种昨夜耗尽了力气之后才会有的沉。
裴云朔没有翻身。
他只是躺着,盯着床帐顶上那一道越来越亮的青灰光缝,药效退尽后的脑子比昨夜清醒了很多,于是昨夜的一切便清清楚楚地涌了回来,一幕一幕地过——
江临在最后关头停了手。换作以往,这是绝无可能的。
裴云朔被他折辱了两年,太熟悉这个人的手段了:
前一刻还温声哄着,后一刻就能翻脸把茶盏摔在他脚边;
酒里下药、把人绑上、等他彻底失了反抗能力再慢慢享用——这才是他认识的江临。
可昨晚那人不一样。他松绑时手指在发抖,说话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裴云朔从没听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软。
后来他反被自己压住,竟也没有一巴掌抽过来。
那些推拒、那些骂声,现在想起来都轻飘飘的,像隔了一层雾。
裴云朔闭了闭眼。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如果说昨晚是江临的一场计谋,那这局未免下得太大了——堂堂摄政王被人压在身下弄了一整夜,传出去满朝文武的唾沫都能把金陵城淹了。
裴云朔比谁都清楚江临有多看重权势威望,这个人绝不会用自己去换任何筹码。
可如果不是计谋,那又是为什么?
裴云朔的眉头慢慢拧起来。指节在被褥下蜷了蜷,指腹蹭过缎面,触到一块微微发皱的潮痕。
不管江临想耍什么把戏,现在都算是有把柄在自己手里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云朔的嘴角动了动,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记得。
昨夜自己虽被药效烧得神志不清,可有些画面烙得太深,药退了也抹不掉——江临被他压在身下时那张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起初是拧着眉的抗拒、咒骂,手指推在他肩头,指节攥得发白;
后来骂声断了,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字音,只剩下一声一声细碎的喘;
再后来是那种恍惚的、近乎失神的茫然,瞳孔散着,像是连自己在哪里都忘了。
裴云朔知道江临好看。
从第一次见到这人他就知道。
江临身材高挑,骨架宽阔却并不粗笨,常年习武让他的肩背线条利落,腰收得极窄,站在那里不说话时,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
皮肤是冷白的,在烛火底下会透出一层薄薄的瓷光。
五官生得精致,眉骨高,鼻梁挺,唇线却意外的软,不抿紧的时候总像是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下颌的弧度从耳垂一路收下来,干净得像拿墨线描过的。
裴云朔见过江临很多面。
穿铠甲时——乌金甲覆了满身,只露出一张脸和半截脖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阅兵,风把披风扬起来,那股子冷厉的气势压得三军鸦雀无声。
那时候的江临威风得不像话,像是天生就该坐在马背上发号施令的人。
穿官服时又不同了。紫色的朝服衬着他那张脸更加精致,广袖垂落,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往朝堂上一站,满殿大臣有一半不敢抬头看他。
裴云朔坐在龙椅上,隔着冕旒垂下的珠串望下去,总能看见江临微微扬着下巴,嘴角那点笑意淡淡的,睥睨得仿佛整个金銮殿都是他的棋盘。
可裴云朔记得最清的,却是他穿常服的样子。
墨色或月白的宽袍,不系腰带的时候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总是不好好拢着,露出一片锁骨。
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了,偶尔有碎发垂在颊侧,低眉喝茶时,烛光映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竟像个养在深宅里的小公子,干干净净的。
这人有太多面了,每一面都是好看的。
可昨晚的江临,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个样子。
潮红从颧骨漫到耳尖,连颈侧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睫毛不知是被汗还是眼泪浸成一绺一绺的,黏在眼下;
下唇被他咬破了,破了皮的地方凝着一点暗红的血珠,偏偏那双眼睛在半昏半醒里还望着他。
裴云朔攥紧了被褥。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又热了起来,从尾椎慢腾腾地往上爬,烧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每一回呼吸里都仿佛还缠着江临颈间那股檀香混了汗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