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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改变

日子在南京过得比预想的快。

肖战在培英学堂教了大半年书,学生们已经习惯了他每天穿着长衫、夹着课本、穿过那条种满槐树的巷子走进院门。他教国文,偶尔也教英文——学堂里年纪大些的孩子想学,他便在课后多留半个时辰,把二十六个字母一个一个地写在黑板上,带着他们念。

王一博在航空署的编队训练课也上了大半年。头两个月还算平静,新来的学员大多是中央军校第六期的毕业生,年纪最小的十八,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二。他们坐在教室里,听王一博讲编队飞行、夜间导航、无线电静默下的灯光信号,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提问的时候也规规矩矩。

但到了第三个月,有人提问话里带了刺。

事情是从一次课后训练总结上开始的。王一博讲完夜间编队的灯光信号规则——左红右绿,机尾加白光,间距加大至日间两倍——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学员举了手。

那人姓赵,赵生,个子很高,坐在那里比别人高出半个头,下巴微微扬着。

“王教官,我想问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说的这些规则,是书上抄来的,还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坐在前排的几个学员转过头,看看赵生,又看看王一博。

王一博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他看着赵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已经不会起任何波澜的湖面。

“前线飞出来的。”

赵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前线飞出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王教官,您在前线飞了多少个起落?”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赵生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枕在脑后,“王教官,我不是不尊重您。只是我们这些人,来学飞行是想学真本事的。您要是光靠几本教材给我们念,那还不如我们自己看书。”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出声。

王一博看着赵明远,把粉笔放在讲台上。“你觉得我没真本事?”

赵生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答了。

“那好。”王一博的声音还是平的,“明天下午,训练场。你选一架飞机,我选一架。比什么都行——编队,俯冲,横滚,夜间起降。你挑。”

赵明远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王一博脸上停了两秒。“夜间起降。”他说。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第二天傍晚,训练场上站满了人。

航空署大半的人都来了。有的站在跑道边上,有的蹲在机库门口,有的爬上了训练场边那棵老槐树,坐在树杈上晃着腿。周署长没来,但周明远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胸,表情看不出是来给谁撑场子的。

两架飞机并排停在跑道起点。银白色的机身,灰蓝色的机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赵生站在他的飞机旁边,正在检查仪表盘,动作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王一博站在自己的飞机旁边,没有检查仪表盘——他早上来的时候就检查过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跑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

裁判是航空署的一位老教官,姓刘,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据说是中国最早一批会开飞机的人之一。他站在两架飞机中间,手里举着一面信号旗,看了看王一博,又看了看赵生。

“规则:夜间起降。先绕场一周,高度三百米,然后关闭所有灯光,只靠仪表和跑道标识降落。降落时跑道两侧会点起火把,你们只能靠火把判断高度和距离。谁先落地、落得稳,谁赢。有没有问题?”

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信号旗落下来。

两架飞机的发动机同时轰鸣起来,螺旋桨从慢到快,变成一圈看不清的银白色光圈。赵生的飞机先动了,滑上跑道,加速,抬头,离地。王一博的飞机跟在后面,间隔不到十秒,也升上了天空。

两架飞机在训练场上空绕了一圈,高度三百米,一前一后,间距保持得很好。然后刘教官在下面挥了挥旗——熄灯。

两架飞机的舷窗同时暗了下去。

训练场上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屋檐后面,天边的橘红色正在被灰紫色一点一点地吞没。跑道两侧的火把还没有点燃,一切都沉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王一博坐在驾驶舱里,眼前只有仪表盘上那几个发着微弱荧光的小圆盘。高度表、速度表、罗盘、油压表——指针在黑暗中发着淡绿色的光,像几只很小的、不会眨的眼睛。他把油门收小了一些,开始下降。没有灯光,没有地面参照物,只有仪表盘上那些数字在告诉他——你现在多高,多快,往哪个方向飞。

他想起前线那些夜晚。没有跑道,没有火把,只有一片漆黑。他靠着罗盘和高度表飞回来,靠着记忆里跑道的方位和长度降落。有一次油压表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飞多久,只知道必须在那点油烧完之前落下去。他落下去了,轮子触地的时候机身颠了一下,但他没有摔。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看见了火光。跑道两侧的火把亮起来了,两排,从跑道这头延伸到那头,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两排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但一直没有灭的小灯笼。他把机头对准那两排火光之间的窄路,高度继续降低,速度继续减小。近了,更近了。后轮触地,颠了一下,前轮触地。他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慢慢降下来,降到最后,停住了。

他坐在座舱里,没有动。手很稳。他把油门关掉,发动机熄火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他摘下飞行帽,从座舱里站了起来。

跑道另一头,赵生的飞机还在天上转。他熄灯之后下降得太快了,快到火把还没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接近地面,看不清高度,又把油门推了上去,重新拉起。现在他正在重新对准跑道,高度比刚才高了一些,速度也慢了一些。他的后轮触地了,颠了两下,前轮触地。落得不算差,但比王一博晚了将近一分钟。

赵生从座舱里爬出来,把飞行帽摘了,攥在手里。他站在那里,看着王一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然后他低下头,把飞行帽夹在腋下,朝王一博走了过来。

他在王一博面前站定。“王教官,对不起,我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不是靠教材教的。您是真的飞过。”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你飞得也不错。下降的时候稳住杆,别急着拉平。火把亮起来之前,靠高度表。高度表比眼睛准。”

赵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记住了。”

人群散了。

有人拍了拍赵生的肩膀,有人朝王一博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周明远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王一博丢在机库门口的帽子捡起来递给他。王一博接过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扣在头上。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王一博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两排还在燃烧的火把。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把整条跑道照得忽明忽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肖战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前几天王一博在树上牵线挂了一盏灯,暖黄的光亮照着肖战的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温暖。

石榴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朵迟开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一博从门口走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回来了?”肖战问。

“嗯。”

“赢了?”

“赢了。”

肖战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把他领口那颗歪了的扣子扣好——训练的时候蹭歪的,他自己没注意。他的手指在那粒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一博。

“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饭。”

“饿。”

肖战转过身,往厨房走。王一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那间小小的厨房。灶台上还温着一碗饭,一盘菜,用碗扣着,怕凉了。肖战把碗端起来,放在桌上,又去拿了一双筷子。

王一博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还是温的。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先生,你今天怎么不问比的是什么?”

肖战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不管比什么,你都能赢。”

王一博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肖战。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在夜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照得像两汪浅浅的泉水。他低下头,继续扒饭,耳朵尖红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秋天来了,石榴树的叶子变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沙沙地响。然后冬天来了,南京的冬天没有北京那么冷,但风从长江上吹过来的时候,还是能凉到骨头里。

十二月底的时候,王一博从航空署带回一份报纸。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在肖战对面坐下,把报纸推到他面前。

“先生,你看。”

肖战低头看去。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行大字——“国民政府宣布北伐统一,北京改称北平”。下面是一篇不长的报道,写着北平设为特别市,直隶省改名为河北省。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北平。”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久违了的名字。

“以后回去,要叫北平了。”王一博说。

肖战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枝条。他想起琉璃厂的小院,想起那棵枣树,想起江阳初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的样子。

“先生走的时候,北京还是北京。”他说,“他要是知道现在叫北平了,大概会不习惯。”

王一博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还是会叫它北京。”

肖战低下头,看着王一博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然后反手握住了。

年关将近的时候,南京城里到处都在议论一件事——国民政府下令废除旧历新年了。报纸上登着,说是“推行国历,废止阴历”,旧历的春节不许过了,不许贴春联,不许放鞭炮,不许拜年。街上贴了告示,说从今年起,只过阳历新年,阴历春节一切民俗活动一律禁止。

肖战站在巷口的告示栏前面,把那纸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家。

“一博,今年过年,不能贴春联了。”

王一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为什么?”

“政府不让过旧历年了。”

王一博把斧头放下,直起身,看着肖战。“那咱们还过不过?”

肖战看着他。“你想过吗?”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走到石榴树下,蹲下来,把地上那些落了的枯叶拢成一堆,捧起来,放在墙角的簸箕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过。不贴春联就不贴。不放鞭炮就不放。但年还是要过。”

年三十那天,南京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瓦片和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雪裹了一层,枝条上挂着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线,像被人用很细的笔在灰色的纸上画了几笔淡墨。

肖战起得很早。他站在厨房里,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然后他把面团搓成一条一条的,切成小段,用手掌压扁,包进红糖馅,搓圆。一个一个地排好,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白生生的,像一排排小小的、等着下锅的月亮。

王一博站在旁边帮忙,他把包好的汤圆一个一个地放进沸水里。汤圆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翻滚的水里转着圈,白胖胖的,像一群在热水里洗澡的小鸭子。

“先生,这是什么馅的?”他问。

“红糖。北京老家过年都吃这个。”

王一博看着锅里那些翻滚的汤圆,没有说话。他想起之前过年,在北京,琉璃厂的小院里。江阳初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窗外下着雪,那棵枣树的枝条上落了一层白。肖战在厨房里包汤圆,他在旁边帮忙。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汤圆煮好了。肖战把汤圆盛进碗里,一碗四个,白白胖胖的,浮在淡黄色的糖水里。他端了一碗,放在堂屋的桌上,又摆了一双筷子。那是给江阳初的——他知道先生吃不到,但他还是摆了。就像去年在北京,就像前年在琉璃厂,就像他记忆里每一个除夕夜那样。他把那碗汤圆放在桌子的最东边,朝着北平的方向。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落在瓦片和墙头上。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肖战夹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红糖馅从破口处流出来,甜丝丝的,烫得他缩了一下舌头。他嚼着,咽下去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碗无人动过的汤圆。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北平下雪了。”

王一博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肖战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碗汤圆,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汤圆一个一个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南京的雪留不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瓦片上的雪还在,薄薄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新年到了。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走街串巷的拜年声。但年还是过了,在那一碗红糖汤圆的甜味里,在那一双摆在桌子东边的筷子旁边,在两个人握着的手掌心里,安安稳稳地、不声不响地过了。

正月初三那天,天放晴了。雪早就化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湿漉漉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水光。肖战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枝条上已经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在冬天的尾巴里悄悄地、倔强地往外顶。

王一博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也仰着头看着那棵树。

“先生,冬天要走了。”

肖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小小的芽苞,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转过身,看着王一博。

“一博,过完年,咱们回一趟北平吧。”

王一博看着他。“回北平?”

“嗯。去看看先生。”他停了一下,“我想他了。”

王一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好。我请假,咱们回去。”

阳光从东边的屋檐上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石榴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米粒大小的芽苞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绿。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