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脚,我也心疼
第八十三章 你的脚,我也心疼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光毯。艾克一手扶着艾雪的腰,一手拎着她那只粉色的草莓拖鞋——她在走廊里走着走着,拖鞋掉了一只,自己弯不下腰,他蹲下去捡,她踩在他脚背上单腿站着,笑得差点摔倒。他把她扶稳了,把拖鞋套回她脚上,说了句“以后穿袜子,不用穿鞋”,她说“袜子也会掉”,他说“那就不穿,我抱你”,她说“你抱了一整天了,手不酸吗”,他说“酸。但愿意”。
门开了。圆圆和团团被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小圆圆和小团团靠在它们怀里,四只熊猫并排坐着,微笑着,像四个迎接主人回家的、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门童。艾雪换好拖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搁在茶几上。茶几上铺着一块软垫子,是她让笨笨放的,笨笨问她放多高,她说“和沙发一样高”,笨笨量了三次,放了三次,第三次刚好。她的脚肿得像两个白乎乎的小馒头,脚趾头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位置的、谁都不让谁的小猪仔。她低头看着它们,笑了。
“艾克哥哥,你也来泡脚。你的脚也累了。你走了一天,站了一天,蹲了一天。你的脚比我辛苦。我的脚只是肿,你的脚是累。肿和累不一样。肿是胖,累是酸。胖不可怕,酸很可怕。酸了不泡,明天更酸。明天更酸,后天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谁抱我?”
艾克从洗手间端出一盆温水,放在茶几前面。水不烫不凉,是他用手背试过的——试了两次,第一次太烫,第二次刚好。他蹲下来,把她的脚从茶几上拿下来,放进水里。水漫过她的脚背,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那肿得像白馒头一样的脚。她的脚趾在水里舒展开了,像五朵在清晨慢慢绽放的、白色的、带着露珠的小花。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她对面,脱了自己的鞋。
他的脚比她的脚大很多。她的脚像两个白乎乎的小馒头,他的脚像两块长长的、结实的、被岁月磨过的石头。脚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像地图,像一条一条从心脏出发、流向脚趾、再流回心脏的路。脚趾很长,很直,像五根并排站着的、纪律严明的、随时准备出发的士兵。脚底有茧,黄色的,厚厚的,像一层一层的、被压实的、不会融化的雪。
艾雪看着他的脚,眼睛红了。不是难过的红,是心疼的红。她想起他每天穿着那双深色的长靴,从早上穿到晚上,从实验室穿到会议室,从会议室穿到走廊,从走廊穿回家。那双靴子她见过,很重,鞋底很硬,靴筒很高,拉链很紧,每次脱下来都要费很大的劲。他从来不抱怨。他什么都不抱怨。脚疼不抱怨,脚酸不抱怨,脚底磨出茧不抱怨。他只在她抽筋的时候说“疼吗”,只在她吐的时候说“没事”,只在她摔倒在走廊上、流着血、喊他名字的时候说“我在”。
“艾克哥哥,你的脚好可怜。它们跟着你,一天走那么多路,一天站那么久,一天蹲那么多次。它们没有说过累,没有说过疼,没有说过‘我要休息’。它们比我还坚强。我还会说‘我累了’‘我走不动了’‘你抱我’。它们什么都不会说。它们只会走路。走路,走路,一直走路。”
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踩在地板上,弯下腰,去够他的脚。肚子太大,弯不下去,够不到。她试了两次,够不到,又试了一次,还是够不到。她急了,嘴巴嘟了起来,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在跟自己的肚子生气的、气鼓鼓的小河豚。
“艾克哥哥,你把脚伸过来。我够不到。肚子太大了。宝宝们不让我弯腰。他们说‘妈妈,不要弯腰,压到我们了’。他们好自私。他们只知道自己舒服,不知道妈妈想帮爸爸洗脚。”
艾克笑了。他把小凳子往前挪了一点,把脚伸到她面前。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脚背,凉凉的,像摸到了一块被露水打湿的、光滑的、坚硬的石头。她的手很小,很软,手指像五根细细的、白白的、没有骨头的小葱。她的手在他的脚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从脚趾摸到脚心,从脚心摸到脚踝,从脚踝摸到脚底。她的手指摸到了那些茧——黄色的,厚厚的,像一层一层的、被压实的、不会融化的雪。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滴在他的脚背上,温热的,像一滴一滴从心脏里流出来的、咸咸的、涩涩的、又带着一点点甜的露水。
“艾克哥哥,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茧这么厚,怎么会不疼?你只是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你疼不说,累不说,苦不说。你只说‘我在’。你只说‘没事’。你只说‘小雪团子,不疼了’。”她把他的脚放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在她的脸上,溅在他的裤腿上,溅在地板上,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会发光的星星。
她把手伸进水里,握住了他的脚。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的脚很硬,她的手很软。她帮他洗脚,不是“洗”,是“摸”。手指在他的脚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从脚趾摸到脚心,从脚心摸到脚踝,从脚踝摸到脚底。她的手指在水里像一条一条小小的、温柔的、没有声音的鱼,在他的脚上游来游去,亲吻他每一寸被长靴磨过的、被岁月磨过的、被她忽略了的皮肤。
“艾克哥哥,你以后不要穿那双靴子了。太硬了,太重了,太紧了。你穿软一点的鞋。我帮你买。买那种软软的、薄薄的、像袜子一样的鞋。你穿上去,脚就不会疼了,不会酸了,不会长茧了。茧会慢慢掉,掉光了,脚就变嫩了。变嫩了,就像我的脚一样。像两个白乎乎的小馒头。”
“我不要变成馒头。馒头会被你吃掉。”
“我不吃你的脚。我吃你的脚——不对,我不吃。我舍不得。你的脚这么可怜,我怎么能吃?我要把它们捧在手心里,暖着,护着,不让它们再受苦。”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是翘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她的手在水里握着他的脚,握得不紧,但很坚定,像在说“你的脚,以后归我管了”。
艾克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湿湿的睫毛、翘翘的嘴角,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又甜,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液体在杯沿处颤颤巍巍地晃着。他伸出手,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好。以后不穿靴子了。穿软鞋。你帮我买。买粉色的。带草莓的。和你的一样的。别人问‘首席,你怎么穿草莓拖鞋’,我说‘我夫人的。她让我穿的。她的话就是法律’。”
艾雪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你以后不要什么都听我的。你也要听你自己的。你要对自己好一点。你的脚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你可以为了我走路,但不能为了我不疼。疼了要说,累了要坐,酸了要泡。你要像照顾我一样照顾自己。”
艾克的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低到只有她和那两个正在沉睡的小生命能听到。
“我照顾你,就是在照顾我自己。你疼,我比你更疼。你累,我比你更累。你酸,我比你更酸。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脚是我的,你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我的。我照顾你,就是照顾我的。我的东西,我要保管好,不能让别人弄坏,也不能让自己弄坏。”
艾雪从他膝盖上抬起脸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你怎么又说这种话”的、又酸又涨又甜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泪。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到了胡茬,短短的,扎扎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艾克哥哥,你的脚泡好了。可以擦干了。”她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毛巾上。毛巾是白色的,软软的,厚厚的新换的。她帮他把脚擦干,从脚趾擦到脚心,从脚心擦到脚踝,从脚踝擦到脚底。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能有任何闪失的瓷器。她把毛巾放到一边,把她的脚也从水里捞出来,放在他的脚旁边。他的脚大,她的脚小;他的脚硬,她的脚软;他的脚上有茧,她的脚上有肿。两双脚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对在聊天、在交流、在互相安慰的老朋友。
“艾克哥哥,你看,我们的脚在一起了。你的脚说‘我好累’,我的脚说‘我也好累’。你的脚说‘你肿了’,我的脚说‘你长茧了’。你的脚说‘辛苦了’,我的脚说‘你也辛苦了’。它们好懂事。比我们懂事。我们都不会说‘辛苦了’。我们只会说‘没事’‘不疼’‘我在’。它们会说‘辛苦了’。它们比我们会说话。”
艾克笑了。他把毛巾盖在她的脚上,把她的脚和毛巾一起捧在手心里。他的手掌很大,很热,把她的脚整个包住了,像一个用体温做成的、会呼吸的、会心跳的暖炉。
“它们不是比我们会说话。它们是在替我们说。我们说不出口的,它们替我们说。我们不好意思说的,它们替我们说。我们忘了说的,它们替我们说。它们是我们的脚。它们比我们诚实。”
艾雪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脚在他的手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两个被捧着的、被保护着的、被爱着的白乎乎的小馒头。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首歌被同时播放,乱糟糟的,但好听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