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
温予安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色,像闭着眼看太阳透过眼皮那种颜色。他想动,但是动不了,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人敲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稍一用力就散架。尤其是左边肩膀那一块,疼得发烫,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那里,还嫌不够,又往里面灌了一壶滚水。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隔了好几层墙壁似的那种远,嗡嗡的,含混不清。他努力分辨了几句,听见“毒刃”、“心肺”、“失血”这些词。然后有人在按他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按得很轻,但还是疼,疼得他想把手缩回来,但是他做不到。
殿里的气味很重。药味,苦得发呛。还有血腥味——他自己的血,他知道那个味道。在暗影阁待了十年,他分得清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是铁锈味带一点甜,自己的血是铁锈味带一点咸。他尝到了,腥甜的,从喉咙深处反上来,贴在舌根上,咽不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近的,贴着耳朵很近,温热的,带着喘气。楚临渊的声音。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声音是抖的,像是跑了很多很多的路,肺里的气还没喘匀。
“予安。别睡。”
他在叫他的名字。温予安,三个字,咬得又急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声音里的温度太烫了,烫得温予安想躲,但是他躲不了。
“太医快到了。你再撑一下。”
他想说我没撑,我躺着的。但嘴巴张不开,嘴唇粘在一起,干燥的,裂了缝。然后他感觉到有东西抵在他嘴唇上,温热的,湿润的。是布,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把他的嘴唇润开,力度轻得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下意识抿了一下,抿到了水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
那双手在抖。布条碰到他嘴唇的时候,指腹的触感是颤抖的,不重,但稳不住,像一个人在寒夜里捏着一根针,怎么都穿不进线。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他认识楚临渊这么久,见过他温润含笑的样子,见过他批折子时认真蹙眉的样子,见过他把匕首折成两段时云淡风轻的样子。但他没见过他慌成这样的。
他想睁眼,眼皮太沉了。他使劲了一下,眼皮动了动,只开了一条缝。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亮光,金黄色的,还有一团白色的影子。那团影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的脸上,热的,一滴。
他以为是自己的血。但他闻到了,那滴液体没有血腥味。是别的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意识就又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什么都不剩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变了。
有人在高声说话,语气威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温予安听不懂那个人的话,但是能感觉到那股气势沉沉地压下来,让整个殿里的空气都变重了。然后他感觉到楚临渊的身体绷紧了——他正靠在楚临渊怀里,楚临渊的胸膛本来还是起伏着的,忽然就不动了,像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楚临渊开口了。声音稳了一些,比刚才在路上说话的时候稳,但还是比平时紧。他说了很多话,温予安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面飞。他听见“金牌”这个词,听见“先帝”这个词,还听见“陛下”这个词。
他在宫里。温予安想明白了。楚临渊抱着他闯进了宫里,在跟皇帝说话。
他想说“别管我了”,但他发不出声。而且他感觉到楚临渊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他的指节都被捏得发疼了。那只手是热的,稳的,跟他刚才颤抖着给他润嘴唇的时候判若两人。
后来有脚步声纷沓而至,好几个人围过来了。有人掀他的眼皮,有人按他的脉搏,有人用刀剪剪开他的衣裳——凉飕飕的,衣裳剪开了,肩头一凉。然后有人在他的伤口上动针,疼,疼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抽搐。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不让他动。
楚临渊的手始终握着他的。没有松开过。
他断断续续地听见太医们说话。“毒入经脉”、“贯穿伤”、“失血过半”,这些词飘进他耳朵里,又飘走。他不怕。他从小到大受过太多次伤,比这严重的也有过,每次他都熬过来了。但这次不太一样——这次有人在旁边守着,有人握着他的手,有人在他疼得发抖的时候把拇指按在他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整个人往更深处沉下去。但那只手还在,牢牢地握着他,像是怕他沉得太深,捞不回来了。
后来那些声音又远了一些。太医们像是退开了,只剩下一个人还在旁边。那人的手落在他额头上,手指微凉的,但他掌心是热的,贴着他的皮肤,停了很久。然后那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温予安只听见了最后几个字。
“……对不起你。”
他想摇头,想说不是你的错。但他动了动嘴唇,连气都没能呼出来。
那只手又握紧了一些。
殿外有鸟叫。黎明时候的那种鸟叫,细细的,脆脆的,一声接一声。温予安听着那鸟叫声,感觉着自己的呼吸——慢的,浅的,但还在。胸腔里那颗东西还在跳,一下一下的,不太有力,但没有停。
那只手还握着他的。
他闭着眼,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蹲在城墙根底下,浑身冻得发紫,牙齿打颤,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他想,要是有人能蹲下来,问他一句冷不冷,他就跟那个人走。后来师父来了,蹲了下来,问他“想活吗”。他说想,就跟师父走了。
那一年他六岁。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选中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二年后的这个黎明,有一只手从他六岁那年的冬天一直伸过来,穿过了漫长冰冷的年月,在他浑身是血、快要沉到底的时候,稳稳地握住了他。
他沉不下去了。
鸟还在叫。天大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