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讲座
龚思慕是在讲座开始前十分钟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他刚跑完一千米,正叉着腰在操场边喘气,汗从额头上往下淌,运动T恤湿了一大片。班主任王老师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
“龚思慕!过来!”
他擦了把汗,小跑过去。王老师把最上面那张宣传单递给他,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憋笑又没完全憋住的古怪。
“今天下午第三节课,学校礼堂有个医学讲座,你到时候直接去礼堂,不用回教室了。”
龚思慕接过宣传单,低头一看。
标题是“心肺复苏与急救知识科普”,主办单位是协和医院心外科,主讲人那一行写着——龚俊,协和医院心外科主任,主任医师,教授。
他的手一抖,宣传单差点被风吹走。
“王老师,”龚思慕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飘,“这个讲座……”
“怎么了?”王老师看着他,那个憋笑的表情更明显了。
“没事。”龚思慕把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王老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意味非常明确——“我知道那是你爸,你不用装了,全校都知道你爸是协和的主任了。”龚思慕站在操场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他从裤兜里把宣传单又掏出来,展开,盯着那行“龚俊”看了两秒,然后又把宣传单折好塞回去。
他爸要来他们学校做讲座。他爸,协和心外科主任,那个在家里被妈妈管得服服帖帖、吃醋了会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抱着念安哄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的人,要来他们中学的礼堂,穿着一身白大褂,站在讲台上,给几百个初中生讲心肺复苏。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他需要做好准备,准备好看到他爸在几百个同学面前变成那种他不太熟悉的、专业的、权威的、让人不敢造次的“龚主任”的样子。他也需要做好准备,准备好回答同学们在讲座结束后可能会问的那些问题——“你爸平时在家也这样吗”“你爸是不是特别厉害”“你爸是不是特别凶”。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爸在家不凶,他爸在家如果有什么形容词的话,大概是“黏人”和“幼稚”,但他不能跟同学们说这些。
他回到更衣室换了件干爽的校服,把湿透的运动T恤塞进书包里,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他用手指扒拉了几下,勉强恢复了一点形状。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正在从男孩变成少年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但轮廓已经越来越像他爸的脸。
“没事,”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就是一场讲座。”
但“一场讲座”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他爸站在台上几百个同学在台下他坐在中间”。他觉得自己的胃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礼堂能坐几百个人。龚思慕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他找了个靠边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妈,我爸今天来我们学校讲座你知道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知道。他准备了好几天了,PPT改了好多版。怎么了?”
龚思慕盯着“PPT改了好多版”这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他爸在家对着电脑改PPT的样子他见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念有词,鼠标左键点得啪啪响。有一次念安爬过去抓他的鼠标线,他一紧张把整个PPT都关了,没保存。他在书房里发出一声哀嚎,把念安吓得哇哇大哭。张哲瀚从厨房跑过来,一手抱起念安,一手把龚俊从椅子上拽起来,说了一句“你吓到女儿了”。龚俊当时的样子,可怜得像一只被主人骂了、耷拉着耳朵、缩在墙角的大型犬。
他无法把这个画面跟今天下午即将站在这个讲台上的人联系起来。
“思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龚思慕转过头,看到他的好哥们李浩然和王一川从后排走过来,手里都拿着手机,脸上挂着那种“我们发现了大新闻”的兴奋表情。
“你爸要来?”李浩然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我们班群里发的,主讲人龚俊,协和心外科主任——这不是你爸吗?”
龚思慕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被转发了好几手的通知,沉默了一下。“嗯。”
“真的是你爸?”王一川从另一边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去,你爸是协和的主任?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龚思慕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抠着。
“你爸来咱们学校讲座,你就这个反应?”李浩然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刚才知道的。”
“那你爸回去会不会跟你说?比如‘儿子我今天要去你们学校讲座你到时候别给我丢人’之类的?”
龚思慕想了想他爸在家说这话的样子。他爸不会说“别给我丢人”,他爸只会说“思慕,我明天去你们学校做讲座,你别跟你同学说我坏话”。他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不会,他就说让我好好听。”
李浩然和王一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在说“你爸怎么跟你说话跟领导跟下属交代任务似的”。
“哎,你爸性格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严肃?我跟你说我上次去协和看病,看到一个医生,那个脸冷的啊,跟谁欠他几百万似的。你爸不会也那样吧?”
龚思慕张了张嘴想说“他严肃个屁他在家就是个黏人精”,但话到嘴边被他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周围坐得越来越满的同学,看了看几个从后门走进来的、手里拿着笔记本的老师,把那些话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还行吧!”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礼堂的灯暗了下来,讲台上的灯亮了。
一个教务处的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麦克风,礼堂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协和医院心外科的龚俊主任,来给大家做一场关于心肺复苏和急救知识的科普讲座。龚主任在心脏外科领域有非常丰富的临床经验,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
龚思慕也跟着鼓掌,但他的掌声比周围的人慢了半拍,因为他刚才瞥了一眼门口。
他爸从礼堂侧门走进来了。
不是他平时在家里见到的样子。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走上讲台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站定以后,他把手里的激光笔放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礼堂。
那个目光,不是龚思慕在家看到的那种黏糊糊的、委屈巴巴的、像大狗狗看着主人一样求关注的目光。那个目光是冷的,锐利的,带着一种长期站在手术台上养成的、不用说话就能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的压迫感。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协和医院心外科的龚俊。”
他的声音从礼堂的音响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不是他在家跟念安说话时那种软得能化开巧克力的调子,也不是他在跟张哲瀚说话时那种带着讨好和试探的语气。是一种中性的、专业的、不带任何多余感情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的声音。
龚思慕盯着讲台上那个人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用力地眨了一下眼。
他需要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今天给大家讲心肺复苏。可能在座的很多同学觉得,心肺复苏离自己很远,是医生的事、是救护车的事。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数据——在中国,每年有几十万人发生心源性猝死,其中八成以上发生在医院外。而心肺复苏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四分钟,救护车到不了,等医生来来不及。能救他们的,只有当时在场的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所以今天这堂课,我希望你们认真听。因为你们今天学到的东西,有一天真的能救人一命。”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几百个初中生坐在那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讲台上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脑子里的男人身上。
龚思慕坐在那里,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复杂的地震。
因为讲台上这个人,跟他认识的“爸爸”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在家里的版本是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系着那条蓝色格子围裙、在厨房里一边煎蛋一边哼走调的歌的那个;是在沙发上抱着念安哄睡的时候自己先睡着、口水流在念安帽子上的那个;是在张哲瀚面前永远底气不足、被瞪一眼就乖乖闭嘴、被踹下床就只能抱着被子去对门蹭睡的那个。
而此刻站在讲台上的版本,是协和医院心外科主任,是能把几百个人的注意力像捏橡皮泥一样捏在手心里的那个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他站在那里的每一个姿势都在无声地宣告“我是这个领域的专家”。龚思慕从来没有见过他爸的这个版本。
不是没见过他爸穿白大褂的样子——在家里见过,在医院也见过。但他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场合、这样一个距离,看到他爸把“龚主任”这三个字完完整整地、不打任何折扣地呈现在几百个人面前。他忽然想起他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爸妈刚复婚不久,有一次他爸在医院做了一个特别复杂的手术,回到家累得连鞋都没换就瘫在沙发上。他妈帮他把鞋脱了,把拖鞋套在他脚上,说了一句“你爸在外面是主任,回来什么都不是”。他当时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龚俊开始讲心肺复苏的具体操作流程了。他打开了PPT,第一页是心脏的解剖结构图。他走到屏幕前,用激光笔的红点指着图上那些复杂的结构,一个一个地讲解。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术语都配合着通俗的解释,确保初中生也能听懂。他讲心脏的功能时没有任何废话,每一个句子都精准地传递着需要传递的信息。那种精准不是背稿子背出来的,是常年给病人和家属交代病情、在手术台上跟团队沟通、在教学医院带教学生练出来的。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无数次实践的检验和打磨,最后变成了这样一种最有效率的、没有任何水分的信息传递方式。
龚思慕旁边坐着的李浩然,身体前倾,下巴差点搁到前排的椅背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他旁边的王一川,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空悬着,一个字都没写,但目光完全定在讲台上。整个礼堂几百个人,没有人在走神。
龚思慕的目光从讲台上移开,扫了一眼观众席。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更想把自己缩成蚂蚁从礼堂门缝里爬出去的画面——第一排坐着的那几个年轻老师,正在用一种他不太想解读的眼神看着讲台上的人。那个眼神他在电视剧里见过,也在小说里读过,他不想承认他在这里也看到了。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语文老师林老师,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他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记。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嘴角挂着一个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英语老师陈老师坐在她旁边,也是年轻老师,他倒是拿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已经好一会儿没动过了。
最夸张的是坐在第二排的心理老师方老师,她今天没课,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平时给学生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她从来不化这么精致的妆。她正托着腮,歪着头,用一种龚思慕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目光看着讲台上正在讲“胸外按压的频率是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的龚主任。
龚思慕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开始认真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如何在讲座结束后以最快的速度从礼堂消失”的路线规划中。他在心里计算着从座位到侧门的距离、侧门打开需要的时间、人流的拥堵程度,以及他需要以什么样的速度奔跑才能在被任何人拦住之前成功逃脱。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配合他的计划。
讲台上的龚俊讲完了一个段落,端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水杯,目光无意中扫过观众席,然后——停住了。他看到了龚思慕。不是“看到了一个穿校服的学生”的那种看到,是“这是我儿子”的那种看到。
龚思慕感觉他爸的目光像一束激光一样穿过几百个人,精准地锁定在了他身上。他甚至觉得那束激光在他额头上烧出了一个洞,洞的那边是他爸在讲台上穿着白大褂、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样子。他和他爸隔着几百个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间,然后龚俊收回了目光,继续讲PPT。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速没有变,声音没有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龚思慕注意到他爸喉结滚动了一下,在拿起激光笔的时候手指有一个极小的停顿。
他在忍笑。他爸在忍笑。
龚思慕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知道,他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像个煮熟的螃蟹。不只是因为尴尬,还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些同学、这些老师,知道他爸在家里的另一个版本——“瀚瀚我想抱你”“瀚瀚我错了”“瀚瀚你理理我”——他们会不会觉得他们今天看到的这个龚主任是另一个人?
讲座进行到后半段,龚俊开始演示心肺复苏的操作了。他说他需要一个志愿者上台配合。话音刚落,台下立刻举起了几十只手。龚思慕没有举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希望他爸不要叫他。他更希望他爸根本不要看他。但他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快,快到只有零点几秒,快到周围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但龚思慕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盯着他爸,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反过来也在盯着猫。他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间不是叫他上台的意思,只是一种确认——“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在这里”。然后他爸把目光移开了。
“这位男同学请你上来。”
龚俊指的是李浩然。李浩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速度快到龚思慕只觉得身边一阵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讲台,站到龚俊面前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被选上了我太幸运了”的激动。
龚思慕看着他的好哥们站在他爸面前,他爸正在教他怎么正确放置双手的位置来做胸外按压。李浩然听得极其认真,点头的频率堪比小鸡啄米,然后蹲下来,按照龚俊教的姿势,双手交叠,掌根放在模拟人的胸骨上,开始按压。
“频率太慢了,快一点。”龚俊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李浩然加快了速度。
“对,就是这个节奏。肩要落在手的正上方,用上半身的重量压,不单单是手臂的力气。”龚俊弯下腰,扶正了他的肩膀。李浩然被龚主任亲手调整了姿势,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好,可以了。”
李浩然站起来,脸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刚才用力过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转身要走下讲台的时候,龚俊忽然开口了。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李浩然。”
“李浩然同学,谢谢你的配合。”龚俊朝他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个弧度龚思慕太熟悉了。他爸在家对念安笑的时候嘴角就是那个弧度——不是那种张哲瀚式的、从眼睛开始慢慢荡漾开的笑,而是一种更克制的、只在唇角微微弯一下的、但同样发自内心的笑。他在对他儿子最好的哥们笑。因为那是儿子的好朋友。
李浩然走下讲台的时候,几乎是飘回座位的。
“你爸叫我上去了!”他压低声音对龚思慕说,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你爸还问我名字了!你爸还跟我说谢谢了!你爸人好好啊!”
龚思慕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不是说他看着像很凶的那种吗?”
“那是我没见过他!我刚才近距离观察了,你爸一点都不凶,就是看起来比较严肃,但说话特别温和,特别有耐心,我按的时候他一直在鼓励我,说‘对,就是这样的节奏,非常好’。你爸真的太帅了,不是那种帅,就是那种——哎呀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你爸太厉害了。”
龚思慕想说“你刚才说我爸像不像欠了几百万的那个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爸又开始讲话了。
讲座比原定时间长了快半个钟头才结束。不是因为龚俊讲得慢,是因为提问环节太踊跃了。从“心脏移植手术要花多少钱”到“学医是不是要背很多书”到“当心外科医生是不是要胆子很大”,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龚俊一个一个地耐心回答。他回答问题的风格跟讲课一样,简洁,精准,没有废话,但也不敷衍。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实实在在的答案。
最后是教务处的老师上台,说了一堆感谢的话。龚俊站在讲台边上,等着。他的白大褂依然一尘不染,领带依然端正,头发依然整整齐齐。但他的姿态已经从“讲座中”切换到了“讲座结束了”的模式。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双手从讲台上放下来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地扫视全场,而是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开始在人群中找龚思慕。
龚思慕感觉到了那道正在寻找他的目光,本能地往下缩了缩。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跟旁边的人说话、或者还在讨论刚才讲座的内容。但他爸的目光像装了制导系统一样,精准地穿过那些移动的身体和晃动的书包,再次锁定了他。
这次龚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他的嘴角在灯光下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我看到你了,你别跑”的信号。龚思慕读懂了那个信号。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低着头快步走向侧门。
“思慕!你等等我!”李浩然在后面喊他,“你不是说你爸来接你吗?你不去找你爸?”
“今天自己走。”龚思慕的声音快得像在赶火车。
“哎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
他没能走掉,因为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上了。他站在那扇打不开的门前,手里攥着门把手,推了两下,又拉了两下,门纹丝不动。他站在门口,像一只被门挡住了去路的小动物,进退两难。
“龚思慕!”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同学的声音,是他爸的声音。
龚思慕转过身,礼堂里的灯光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看到他爸正从讲台那边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步伐不快不慢。他穿过正在散场的人群,穿过那些还在收拾东西、交谈、打卡拍照的学生和老师,朝着他走过来。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叫了一声“龚主任”,他点了一下头继续走。有人递过来一个笔记本想让他签名,他脚步没停但伸手接过来签了名然后把笔记本还回去。
他走到龚思慕面前,站定。
“爸——”龚思慕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很多。
龚俊看着他,目光从头到脚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今天有没有好好穿校服、头发有没有梳整齐、脸色好不好。扫完之后,他伸出手,不是摸头那种摸,是在龚思慕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但很有节奏感,像在确认他的肩膀够不够宽、背够不够直。
“今天的讲座认真听了吗?”龚俊问。
“……听了。”
“听懂了吗?”
“听懂了。”
龚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落在儿子身后那扇打不开的侧门上,看了一瞬,又收回来。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你妈今天在家炖排骨,叫你早点回去。”
龚思慕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因为“你妈在家炖排骨”这句话,从他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从“龚主任”切回了“他认识的龚俊”。那种在家里跟他说“你妈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惹他”的语气。那种在厨房里系着围裙、一边炒菜一边说“你妈最近瘦了你得劝他多吃点”的语气。那种只要提到“你妈”这两个字就会自动变得柔软而温顺的、被张哲瀚用二十年时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式的语气。
“知道了。”龚思慕说。
龚俊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吧!”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人群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几个年轻的老师迎上去,大概是想要联系方式或者问问题,龚俊停下脚步,侧过身,跟她们说了几句什么。他侧脸的线条在礼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龚思慕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看着他爸被那几个年轻老师围住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大概就是——“这个在外面被那么多人当成权威、当成偶像、当成值得紧张到语无伦次的重要人物的男人,在家被我妈一句话就能治得服服帖帖。”
他低下头,笑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他的笑容,从嘴角弯起的弧度到眼睛里漾开的光,跟他妈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