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乎乎的小馒头
第八十二章 白乎乎的小馒头
艾雪怀孕第八个月的时候,脚肿了。不是“有点肿”,是“肿成了两个白乎乎的小馒头”。圆圆的那种白,软软的那种白,让人想咬一口的那种白。她坐在实验室的工作台前,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搭在椅子下面的横杠上,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被泡发了的珍珠,圆滚滚的,胖嘟嘟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位置的、谁都不让谁的小猪仔。她用脚趾头夹了夹拖鞋,夹不起来,脚趾头太胖了,拖鞋太窄了,她的脚趾头在拖鞋里挣扎了两下,放弃了,摊在那里,像五个不想动的、懒洋洋的、在晒太阳的小胖子。
“圆圆,你看妈妈的脚,像不像你?白白的,软软的,圆圆的。”她把圆圆举到脚边,让圆圆的脸对着她的脚趾头。圆圆微笑着,它的脸是白的,她的脚也是白的;它的脸是圆的,她的脚趾头也是圆的。圆圆觉得像,但它不会说话。它只是微笑着,像一个在照镜子的、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熊猫。
多星和多辰坐在地毯上,两个人正抱着兔子玩偶,在研究兔子的耳朵为什么那么长。多星拽了拽兔子的耳朵,耳朵弹回去了;又拽了拽,又弹回去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八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耳朵——长——弹——弹——”多辰也拽了拽自己的兔子,耳朵也弹回去了。他看着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六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姐姐——一样——一样长——一样弹——”两个人同时拽,同时松,耳朵同时弹回去,像两个在跳舞的、配合默契的、小小的、毛茸茸的指挥家。
多星看到艾雪的脚,眼睛更亮了。她把兔子放到一边,从地毯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艾雪面前,蹲下来,伸出小手,在艾雪的大脚趾上轻轻戳了一下。软软的,弹弹的,像戳在了一颗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白白的汤圆上。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滴在艾雪的脚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阿姨——脚——馒头——白馒头——软馒头——吃——想吃——”她张开嘴,朝艾雪的大脚趾凑过去,一副真的要咬一口的架势。艾雪赶紧把脚缩回去,缩到椅子下面,藏起来。多星跟着爬过来,趴在地上,把脸凑到椅子下面,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只在等投喂的、饥饿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狗。
“多星,脚不能吃。脚是走路用的,不是给人吃的。你饿了吗?阿姨让笨笨叔叔给你拿草莓布丁。”多星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艾雪的脚,嘴巴还张着,口水还在流。“不要布丁——要馒头——阿姨的脚——馒头——白馒头——”多辰也爬过来了,趴在多星旁边,两个人并排趴在地上,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雪的脚,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在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
艾克从主控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水不烫不凉,是他用手背试过的——先试了三次,第一次太烫,第二次太凉,第三次刚好。他把盆放在艾雪脚边,蹲下来,把她的脚从椅子下面捞出来,轻轻地放进水里。水漫过她的脚背,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那肿得像白馒头一样的脚。她的脚趾在水里舒展开了,像五朵在清晨慢慢绽放的、白色的、带着露珠的小花。
“艾克哥哥,我自己来。你是首席,不能让别人看到你帮我洗脚。他们会笑的。他们会在背后说‘首席给助手洗脚,成何体统’。”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艾克没有抬头。他的手在水里轻轻地揉着她的脚,从脚趾揉到脚心,从脚心揉到脚踝,从脚踝揉到小腿。他的手指很有力,但很温柔,像在揉一块柔软的面团,揉得刚刚好,不会疼,不会痒,不会让她想缩回去。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你不是助手。你是夫人。首席给夫人洗脚,天经地义。谁笑,谁就是嫉妒。嫉妒他们的夫人没有这样的待遇。”
实验室里不止他们几个人。后排还有几个研究员,正在调试新到的同步信号模块。他们低着头,盯着数据板,但他们的耳朵是竖着的。他们听到了水声,听到了艾克低沉的声音,听到了艾雪软糯的“艾克哥哥”。他们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但滑动的速度慢了,慢了,慢到像在蜗牛爬。他们的眼睛在数据板上,但瞳孔是散的,焦点不在屏幕上,在耳朵里那个声音上——首席在给夫人洗脚。首席。给夫人。洗脚。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了,偷偷抬起头,朝艾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艾克蹲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双手在水里轻轻地揉着艾雪的脚。艾雪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旋转的花。她的脚被艾克握在手里,白白的,软软的,圆圆的,像两个白乎乎的小馒头。他咽了一口口水,不是馋的,是吓的。首席。蹲在地上。给夫人。洗脚。他把头低下去,低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滑动,像在掩饰什么,像在逃跑,像在说“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林微和苏晚坐在最后一排,离艾克最远的位置。她们没有在调试模块,她们的项目已经被叫停了,她们现在只是在做一些辅助性的、边缘性的、谁做都可以的、没有任何前途的工作。她们的数据板上是空的,没有一个字,没有一行代码,没有一条曲线。她们只是把数据板打开,放在桌上,假装在忙,假装还有事情做,假装一切都没有变。
林微的眼睛看着艾克的手,那双在水里轻轻揉着的手。那双她曾经幻想过能握一次的手。那双她曾经做梦梦到过、醒来后脸红了一整天的手。那双她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象“如果有一天”的手。现在那双手里握着艾雪的脚。白乎乎的,肿得像馒头的脚。她不甘心。但她不能不甘心。因为那双脚的主人,是艾克夫人。是首席亲自宣布的、老顽童爷爷亲自盖章的、全快乐星球都要尊称一声“艾克夫人”的人。不是她。永远不是她。
苏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细,很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她昨天刚涂的。她以为今天会有机会在艾克面前展示她的新项目,以为可以借着项目汇报的机会跟他说几句话,以为可以让他看到她除了“能力不错”之外还有别的——比如好看的手,比如好听的声音,比如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没有机会了。她的项目被叫停了。她的汇报被取消了。她的微笑,没有人看了。她的手,没有人握了。她的声音,没有人听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不能在实验室哭。不能在艾克面前哭。不能在艾雪面前哭。她不能让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她是苏晚,她是曾经跟林微PK了三年、谁也没有赢、但谁也不想输的苏晚。她不能哭。
走廊那头,后勤部的阿姨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放着刚洗好的实验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列一列等待出发的、白色的、安静的火车。她看到艾克蹲在地上给艾雪洗脚,脚步顿了一下,嘴巴张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不是惊讶,是那种“年轻真好”的、温暖的、慈祥的、像看到自己儿子和儿媳妇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样的笑。她推着小车走了,步子很轻,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很小,像一首轻轻的、安静的、不想打扰任何人的歌。
医疗中心的护士来送钙片,走到门口,看到艾克蹲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手在水里轻轻地揉着,脚边放着毛巾,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块小小的、白色的、在等待命令的士兵。她看了两秒钟,把钙片放在门口的桌上,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快,但很轻,像一只怕惊动什么的、小心翼翼的、在月光下行走的小猫。
食堂的大师傅来送加餐,今天的加餐是草莓山药泥和蜂蜜柚子茶,大师傅听说艾雪最近水肿,特意在柚子茶里多加了一勺蜂蜜,说是“蜂蜜利水,消肿”。他走到门口,看到艾克蹲在地上,艾雪的脚在水里,他的手在水里,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人理解的东西。他把餐盘放在门口的桌上,把钙片往里推了推,给餐盘腾出位置。然后他走了,步子很慢,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多面体从主控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是一份关于能源核心效率提升的新方案。他走到艾克旁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盆里的水,看了一眼艾雪白乎乎的脚,看了一眼艾克湿漉漉的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艾克,新方案我放你桌上了。你等会儿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艾克没有抬头。“好。”
多面体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多星和多辰。两个小婴儿还趴在地上,四只眼睛还盯着艾雪的脚,嘴巴还张着,口水还流着。他走过去,一手一个,把多星和多辰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多星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多辰的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的口水蹭到了他的西装上,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透明的、会发光的星星。
“叔叔——脚——馒头——白馒头——想吃——”多星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在叫妈妈的小奶猫。
多面体推了推眼镜。“脚不是馒头。馒头是面粉做的,脚是肉做的。面粉和肉不一样。面粉可以吃,肉也可以吃,但脚上的肉不能吃。因为脚是阿姨的,阿姨的脚只能给叔叔摸。叔叔摸完了,擦干了,穿上拖鞋了,就不能摸了。更不能吃。”多星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不能吃”。她的嘴巴瘪了,但没有哭。她是姐姐,她不能在弟弟面前哭。
多辰伸出手,在多星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姐姐——不哭——馒头——不吃——看——看就好——看也开心——”多星看着多辰,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八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看——看也开心——阿姨的脚——好看——白白的——软软的——像圆圆——像团团——像小圆圆——像小团团——像所有的熊猫——”
艾雪从椅子上弯下腰,把多星和多辰从多面体怀里接过来,一手一个,抱在腿上。她的肚子太大了,抱两个有点费劲,但她不在乎。她在多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在多辰的额头上也亲了一下。“多星,多辰,阿姨的脚不好看。肿得像馒头,丑死了。阿姨以前不是这样的。阿姨以前的脚很小,很瘦,脚趾头很长,像十根细细的、白白的、会跳舞的小葱。现在不会跳舞了。现在只会坐着,等叔叔来洗脚。”
多星摇了摇头。“好看——阿姨的脚——最好看——比圆圆好看——比团团好看——比所有的熊猫都好看——”多辰也摇了摇头。“阿姨——好看——叔叔——也好看——叔叔洗脚——好看——洗脚的时候——最好看——”艾雪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多星和多辰搂得更紧了,把脸埋进他们的小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你们以后也要找这样的人。找那个愿意蹲下来帮你洗脚的人。找那个不怕别人笑、不怕别人说、不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找那个把你当夫人、不是当助手的人。找那个——把你看作他的人。”
多星听不懂,多辰也听不懂。但他们记住了。不是用脑子记住的,是用心记住的。记在心脏最深处、最柔软、最温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艾克把艾雪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包住,轻轻地擦干。毛巾是白色的,软软的,厚厚的新换的。他把她的脚趾头一根一根地擦,从大脚趾擦到小脚趾,从小脚趾擦回大脚趾,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能有任何闪失的瓷器。他把毛巾放到一边,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掌轻轻地揉着。他的手掌很热,热得像两个小暖炉,贴在她冰凉的、肿肿的、像白馒头一样的脚上,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给她。
“还肿吗?”他的声音低低的。
“肿。还是很肿。像馒头。像两个白乎乎的大馒头。像圆圆吃了太多竹子、撑得走不动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
“圆圆不吃竹子。圆圆是玩偶。玩偶不吃东西。”
“圆圆在我心里吃东西。它吃草莓布丁,吃蜂蜜烤翅,吃紫菜蛋花汤,吃所有我爱吃的东西。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我胖了,它也胖了。我的脚肿了,它的脚也肿了。你看——”她把圆圆举起来,让圆圆的脚对着艾克。圆圆的脚是毛茸茸的,黑色的,小小的,圆圆的,不肿。但艾雪觉得它肿了。她的想象力是最好的医生,能治好一切现实的不完美。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的脚从膝盖上拿下来,轻轻地放进拖鞋里。拖鞋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她的脚趾头在拖鞋里挤了挤,挤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白白的弧度,像一颗从汤圆皮里露出来的、害羞的、不想被人看到的黑芝麻馅。
“好了。不肿了。明天继续洗。洗到生。生完继续洗。洗到你不肿为止。”
“生完就不肿了。柠檬姐姐说的。她说生完就好了。脚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会跳舞的小葱,不会跳舞的馒头。”
“你原来的样子也不是会跳舞的小葱。你原来的样子是瘦瘦的、白白的、像十根小萝卜。小萝卜不会跳舞。小萝卜只能被拔出来,炖汤,吃掉。”
“你舍得吃我吗?”
“舍不得。所以不炖汤。不拔。让你长在地里,长一辈子。”
艾雪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圆圆,你听到了吗?爸爸说妈妈是小萝卜。小萝卜长在地里,长一辈子。一辈子很长,比一百年还长。妈妈会老,会皱,会干,会变成萝卜干。萝卜干不好看,但好吃。炖汤,炒菜,凉拌,都好吃。”
圆圆微笑。它不会说话,但它的微笑在说:妈妈,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你是小萝卜的时候好看,你是白馒头的时候好看,你是萝卜干的时候也好看。你永远是妈妈。永远是爸爸的小雪团子。
后排的研究员们终于把数据板放下了。不是因为他们把模块调好了,是因为他们的手在发抖,数据板在发抖,他们怕数据板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摔碎了,碎成一张一张的蜘蛛网,网的中心是一个一个黑色的、深深的、像他们此刻心脏一样的洞。他们看着艾克蹲在地上,把艾雪的脚从膝盖上拿下来,轻轻地放进拖鞋里。他们的喉咙干干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们想起了自己以前在背后叫过她“助手”“小助手”“那个抱熊猫的”。他们想起了自己在茶水间说过“她不就是运气好嫁给了首席吗”。他们想起了自己在走廊里说过“她配不上他”。他们现在知道了——不是她配不上他,是他们配不上她。他们配不上她的勇敢,配不上她的坚持,配不上她的忠诚,配不上她在黑暗星球那间又黑又冷的牢房里、握着戒指、喊了十三声“艾克哥哥”、没有交、没有出卖、没有放弃。他们不配。
林微把数据板合上了。她的手在发抖,数据板在她手里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像一声轻轻的、压抑的、不想被人听到的叹息。她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跑。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首终于走到了尽头、不需要再继续、再继续也没有意义的歌。
苏晚没有走。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油是淡粉色的,她昨天涂的,涂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很认真,涂完还放在灯下烤了很久,烤到干透,烤到亮亮的,像十片小小的、粉色的、会发光的贝壳。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粉色的、亮亮的、精心涂抹过的指甲,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的手很好看。但艾克不会看。他的手在揉艾雪的脚。白乎乎的、肿得像馒头的脚。她输了。不是输在能力,不是输在长相,不是输在才华。是输在——她从来没有让他蹲下来过。从来没有。她从来没有让他想要蹲下来。从来没有让他想要伸出手。从来没有让他想要说“我来”。她从来没有成为过他的“夫人”。她只是“苏晚”。一个名字,一个研究员,一个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盯着自己好看的手、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终于”,是“只能”。她只能在这里哭,在最后一排,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指甲油蹭到了脸上,蹭出了一道粉色的、亮亮的、像眼泪一样的痕迹。她没有擦掉。她不想擦了。她站起来,拿起数据板,走了。步子很慢,很重,像在泥沼里跋涉,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听不到了。
艾雪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放在艾克的膝盖上。她的脚还是肿的,还是白乎乎的,还是像两个白乎乎的小馒头。但她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他的手在她的脚上,他的温度在她的皮肤上,他的心跳在她的耳朵里。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合拢花瓣的、满足了、安心了、可以睡觉了的花。
“艾克哥哥,我困了。宝宝们也困了。他们今天没有开会。他们今天一直在听你说话。听你叫‘小雪团子’,听你说‘我来’,听你说‘洗到生,生完继续洗’。他们听得很认真,没有吵,没有闹,没有踢妈妈。他们知道妈妈累了,让妈妈休息。他们是最好的宝宝。像你一样好。”
艾克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低到只有她和那两个正在沉睡的小生命能听到。“你也是最好的妈妈。像你一样好。比你好。比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