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

四月的风褪去了初春的微凉，裹挟着街边梧桐淡淡的清香，整日萦绕在教学楼之间。距离端午还有两个多月，气温一天比一天暖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教室，暖洋洋地洒在桌面的试卷上。

最近学校下发了学科综合竞赛的通知，面向整个年级，自愿报名。晚自习之前，班主任拿着报名表在班里说了这件事，话音刚落，不少同学便小声讨论起来。

放学之后，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应满枝收拾完习题，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宋诗。夕阳落在宋诗乌黑的头发上，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方才老师说起比赛的时候，应满枝清楚看见宋诗垂了垂眼眸，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藏着犹豫。

等周围喧闹散去，应满枝轻轻推过去一张竞赛报名表。

“要不要试一试？”

宋诗低头望着那张薄薄的纸张，轻轻抿了抿唇，摇了摇头。她平时考试成绩一直稳居上游，可骨子里始终不够自信。每次面临大型考试或是竞赛，心底的不安总会压过底气，总觉得自己临场发挥不好，稍微遇到难题就容易慌乱。

“我不行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自我否定，“一到正式比赛我就紧张，很容易发挥失常，万一考得太差，反而挺难堪。”

应满枝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心疼。没有人比她更懂这种自我怀疑的滋味。长久活在压抑的家庭环境，再加上从前和林瑶纠缠不休的那段经历，自卑早已刻进她骨子里。平日里她靠着极强的自制力拼命学习，优异的成绩只是她用来伪装自己的外壳，夜深独处的时候，她也常常否定自己。

两个内心都带着怯懦的人，此刻安静地坐在暮色笼罩的教室中。

应满枝微微前倾身子，胳膊靠着课桌，目光认真地凝望着宋诗，没有随口说出一句轻飘飘的安慰。

“我觉得你可以。”

说完这句话，她察觉到宋诗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想必宋诗心里觉得，这只是朋友客套式的敷衍，只是一句用来安慰人的客套话。应满枝立刻开口，认真解释自己的心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随口敷衍你？并不是。我是真心想要告诉你这些。”

窗外微风拂动树叶，沙沙的声响格外轻柔。应满枝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出自己埋藏很久的感悟。

“人这一生，总会经历蜕变。平日里内敛、小心翼翼，不敢展露锋芒，这份藏在心底的拘谨，其实是内心最稚嫩纯粹的情绪。可你试着换一个角度，把这份藏在心底的诚恳放大，化作自信。你就会发觉，你本身远比自己想象中优秀得多。”

她顿了顿，视线柔和地落在宋诗脸上，继续说道。

“回头看一看一路走来的自己。以前做题粗心犯下的小失误，课堂上回答问题说错话的窘迫，偶尔因为一点小事胡思乱想，还有为了考试熬夜刷题的疲惫。那些有趣的瞬间，闹出笑话的窘迫时刻，难以释怀的尴尬经历，全都不是毫无意义的小事。它们都是一路成长留下的羁绊，拼凑成了现在的你。正是这些经历，一点点打磨了你，让你的基础越来越扎实，心态也比从前沉稳。你的实力一直都在，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宋诗怔怔地望着应满枝。

平日里的应满枝大多冷淡克制，习惯默默照顾自己，很少一次性说出这么一大段发自肺腑的心里话。此刻少女漆黑的眼眸格外真挚，没有一丝假意。落日余晖落在她的侧脸，褪去了平日里那份疏离，只剩下诚恳与温柔。宋诗心里原本沉甸甸的不安，好像被这番话语悄悄驱散了大半。

“可是我还是害怕比赛的时候紧张。”宋诗小声说道。

“我陪你。”应满枝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她耳尖微微发烫。她本身也打算报名这场竞赛，原本只是单纯想要冲击名次，现在多了一层私心。只要两个人一起准备，放学后可以留下来刷题，周末也能约在一起复习，能够拥有更多独处的时间。这份心思藏在心底，她面上依旧淡然，“我们一起报名。每天放学之后，留在教室刷题，我帮你梳理薄弱的知识点。你的基础很好，只是不够相信自己。”

宋诗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犹豫许久，终于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跨过了心里那道坎。

接下来的日子，放学后的教室就成了她们专属的小天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偌大的教学楼渐渐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两个人并排坐着，桌面上摊开一大堆练习题。应满枝思路清晰，碰到宋诗理解困难的题型，她就放慢语速，耐心拆解步骤。

有时候宋诗反复做错同一类型的题目，会有些沮丧，垂着头盯着试卷。应满枝便轻轻碰一碰她的胳膊，低声开导她，让她不要急于否定自己。偶尔做题疲惫了，她们便停下笔闲聊几句。四月的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草木气息，两个人距离很近，肩膀时不时轻轻挨在一起，淡淡的暧昧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应满枝明明自身也带着深深的自卑。她总是暗自纠结，自己能不能足够优秀，能不能一直站在宋诗身旁。可面对在意的人，她下意识收起自身所有不安，将所有温柔与鼓励全部给予对方。她将自己挣脱自我怀疑悟出的道理，全部讲给宋诗听，想尽办法帮她克服内心的怯懦。

这天天色彻底黑透，已经临近晚上七点。

“今天就做到这里吧，天色太晚了。”应满枝合上练习册。

收拾好东西，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街道上车来人往，晚风轻轻吹动宋诗的长发。走到平时分开的十字路口，宋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谢谢你一直鼓励我。要是没有你，我大概不会鼓起勇气参加比赛。”•́‸ก

应满枝垂眸，心底的欢喜悄悄蔓延开来，她故作平静ㅍ_ㅍ：“我说过，你本来就很优秀。”

看着宋诗朝家的方向走去，应满枝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她心里暗暗期待，距离端午还有两个多月，在日复一日一起刷题的时光里，她们之间的距离，能够一点点继续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