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闯
从清和轩到宫门的这段路,楚临渊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记得自己抱着人冲出院门,记得夜风刮在脸上生疼,记得温予安的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在月光底下是黑的,像墨。其他都是模糊的——谁给他开了门,谁牵了马来,谁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全没听见。
他只知道怀里的人在变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体温一点一点往下掉,像冬天水缸里的水慢慢结冰,从边沿往中心冻。
马蹄踏碎了三条街的寂静。守夜的更夫看见一匹白马从巷口冲出来,白衣人抱着个人伏在马背上,衣摆拖在风里,猎猎作响。更夫手里的梆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宫门在望。
禁卫远远就看见来人了。这个时辰敢骑马往宫门冲的,整个京都找不出第二个。守卫校尉提刀上前,刚要呵斥,看清了马背上的人——白衣染血,眉目冷峻,是镇北侯。他怀里还抱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人的手垂在外面,苍白,不动,像是已经没有了知觉。
“侯爷!”校尉横刀拦在门前,“深夜无诏不得入宫,这是规矩!”
楚临渊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太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腿弯碰到了马镫,疼不疼的,他没在意。他抱着温予安往前走,脚步没停。
“让开。”
校尉的刀横得更直了,但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他胆小,是他看见了楚临渊的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在战场上,在楚临渊下令屠了敌军三千俘虏的那天,也是这个眼神。平时温润得像玉,一旦露出这种神色,就是动真格的了。
“侯爷,卑职职责所在……”
“我再说一遍。”楚临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让开。”
校尉的刀锋晃了一下。他身后几个禁卫面面相觑,有人已经跑进去通报了。宫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往深处传,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楚临渊没有再等。他抱着人,从那柄横着的刀旁边走了过去。校尉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但最终没有挥下去。
进了宫门,路就长了。汉白玉的甬道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两边的宫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楚临渊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衣摆扫过地面,发出刷刷的声响。他听见怀里温予安的呼吸声,短促的,浅的,像一片羽毛在人手掌心里微微颤动,随时会被风吹走。
太医院在皇城东侧,从宫门过去要穿过三道门。他在第二道门前面碰见了内侍总管,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披着外袍匆匆赶来,气还没喘匀,看见楚临渊这模样,脸上的褶子抖了一下。
“侯爷,陛下已经醒了,正在换朝服,您这……”
“太医呢?”楚临渊打断他。
“已经去传了,正在路上。侯爷您先跟老奴……”
楚临渊没听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老太监在后面小跑着追,袍角翻飞,气喘吁吁。
第三道门开了,迎面是太医院的值房,灯已经亮了。两个太医衣冠不整地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还在系腰带,另一个披散着头发。他们看见楚临渊怀里的人,看见那身黑衣被血浸透得发亮,脸色都变了。
“快,快抬进去!”
温予安被放在诊床上。太医剪开他肩头的衣料时,楚临渊看见那道伤口——不长,但深,刃尖没入的位置在锁骨下方三寸,再偏一分就是心脉。创口边缘发黑,是淬了毒的痕迹,暗紫色的毒血正缓慢往外渗,速度比正常出血慢很多,说明毒性已经影响到了凝血。
“侯爷,请您先出去等候。”太医的手按在伤口旁边,触手一片冰凉,“此人失血过多,剧毒已入经脉,救治怕是不便……”
“我不走。”楚临渊站在床尾,身形没动,“你治你的,我在这里。”
太医看了他一眼,没敢再劝。另一名太医已经打开了药箱,银针、刀剪、金疮药、解毒散,一排排摆开。灯火骤然添了两盏,把整间值房照得通明。
温予安的脸在亮光底下更加苍白了,白得像宣纸,嘴唇是淡紫色的,眼尾那颗泪痣伏在面颊上,像一滴凝住了的墨。他的手动了一下,细小的、无意识的,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楚临渊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手指冰凉,指尖微微蜷着,碰到他掌心的时候轻轻一颤,然后不动了。
“他失温太快了。”一个太医说,“拿被子来。炭盆,两个。”
宫人小跑着去搬。楚临渊握着温予安的手,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温度还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用体温焐着,另一只手按在床沿,指尖嵌进木头的纹路里,指腹压出了一道白印。
太医开始处理伤口。先清创,刀刃划开坏死的皮肉时,床上的少年闷哼了一声,眉头蹙了一下,但没有醒。楚临渊感觉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钻。他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温予安的指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无声的安抚。
毒血被挤出来的时候,颜色是暗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不太像普通的血腥味。太医皱着眉头,换了好几块纱布才把创口周围的毒血清干净。然后是一根细长的银针,从伤口边缘刺进去,沿着经络的方向推了寸许,停住。另一根在手腕,第三根在颈侧。
温予安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胸口起伏,喉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被呛到了。楚临渊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被太医抬手拦住了。
“侯爷莫急,银针刺穴催毒,反应是正常的。”
楚临渊退了回去,但握住的手没有松。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汉白玉上的声响沉沉的,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份量。宫人纷纷跪了下去,太医也停了手,侧身让开。
皇帝站在门口。
他没穿正式的龙袍,只披了一件玄色的外氅,头发束得随意,显然是刚从寝殿赶过来的。脸色不大好看,嘴唇抿着,目光从楚临渊身上扫到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又扫回来。
“楚临渊。”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值房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楚临渊转过身。他的一只手还握着温予安的手指,没有放开。他站在那里,白衣半身是血,衣摆皱得像揉过的纸,肩头还有几滴干涸了的暗褐色痕迹。他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实——他想起自己还握着那只手,不想松开。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臣子——少年时就跟着他父亲出入朝堂,后来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沉稳,周全,从来不会让人抓到把柄。他见过楚临渊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样子,见过他在沙场上浑身浴血还笑着下令的样子,唯独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乱了,慌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了一个口子。
“你怀里那个,是暗影阁的刺客。”皇帝开口,语气平,听不出喜怒,“你抱着他闯宫,动用先帝的金牌,为一个刺客?”
楚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知道。”楚临渊说,“弹劾,议罪,朝堂围攻,什么后果臣都认。”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楚临渊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温予安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一些,太医还在施针,那些银针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握着的那只手,指尖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不太明显,但他感觉到了。
“因为他不能死。”楚临渊说,“他死了,臣这辈子就白活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太医的银针停了一下,又继续。宫人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皇帝站在门口,背光,表情看不太清。
最后皇帝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对侍立在旁的内侍说:“叫章院使来。”
内侍领命去了。皇帝抬脚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楚临渊站在那里,握着温予安的手,听着窗外的夜风穿过宫墙,呜呜的,像有人在不远处哭。他低头看着温予安的脸,看着那些银针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的光影,看着那颗安静的泪痣。
他的手没有松开。
太医院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银针刺了又拔,药汤灌了又吐,温予安半夜烧过一次,浑身滚烫,嘴唇干裂,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楚临渊一整夜没有合眼,就坐在床边,换帕子,喂水,不假人手。
凌晨的时候,温予安的烧退了一些。太医说毒已经清了七成,剩下的要靠他自己慢慢化解。伤口的血也止住了,脉象虽然弱,但稳了。
楚临渊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薄薄的青色透过来,把窗纸染成淡淡的一层。他看着那片青色慢慢变浅,变亮,有一线金色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宫墙的瓦檐上。
他靠着窗框,闭了一会儿眼。
身后床上,温予安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