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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夫人

第八十一章 夫人

消息是从中央大厅传出去的。那天,快乐星球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边缘星系的几个合作方也派了代表来。大厅里坐满了人,深蓝色的制服一排一排的,像一片安静的、等待指令的海。老顽童爷爷坐在台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慈祥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微笑。艾克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领口别着首席科学家的银色徽章,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艾雪坐在台下第一排,怀里抱着圆圆和团团,小圆圆和小团团靠在她膝盖上。她的肚子已经很圆了,藏不住也不想藏。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插着那根银色的梅花发簪。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化妆的,是怀孕带来的自然红润,像一颗熟透了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草莓。多星和多辰坐在她旁边,多星靠着她的左胳膊,多辰靠着她的右胳膊,两个小婴儿安静极了,像是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不能闹,不能哭,不能抢兔子的耳朵。

冰柠檬坐在多面体旁边,手里没有端热可可,因为今天有正式场合,她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得太随意。但她把热可可装在保温杯里,放在脚边,趁人不注意偷偷喝一口。多面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紧张的、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曲子。

老顽童爷爷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大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后排有人咽口水的声音,能听到艾雪怀里的圆圆肚子里聚酯纤维被压紧的沙沙声。

“今天,有几件事要宣布。”老顽童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第一件事,关于称呼。”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艾克,艾克微微点了一下头。“从今天起,快乐星球所有对外文件、对内通讯、公开场合及私下场合,对艾雪女士的称呼,统一为‘艾克夫人’。不得再使用‘助理’‘助手’‘首席助理’等任何职务性称谓。”

大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像蜜蜂在远处嗡嗡嗡的,但嗡嗡嗡里藏着惊讶、不解、和一丝丝“至于吗”的不以为然。老顽童爷爷没有制止,等了一会儿,等嗡嗡嗡自动小了,小了,小到像蚊子叫了,才继续说下去。

“这不是形式主义。这是尊重。艾雪女士从五岁起就在快乐星球工作,她的贡献不需要我来列举。但有人似乎忘了,她首先是艾克的妻子,其次才是助手。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你不配’,有人在她背后说‘你只是助手’。这些话,艾克听到了,多面体听到了,冰柠檬听到了,我也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温度降了一度,像秋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今天把话说明白。艾雪是艾克夫人。不是‘只是’,是‘就是’。谁再叫错,别怪我不给面子。”

后排的嗡嗡嗡彻底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声都轻了。

艾克站起来,走到台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从“宣布”到“执行”的距离。他站在话筒前,没有看稿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一排一排的深蓝色制服,扫过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脸,扫过后排那几个正在低头翻数据板、不敢抬头看他的人。

“艾雪是我的妻子。她五岁来到快乐星球,成为我的助手。她跟着我学数据,学代码,学防御系统。她跟我去地球执行任务,帮我找到了‘真正的友谊’。她在我不会笑的时候教会了我笑,在我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让我知道了爱。她从黑暗星球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但她没有交出防御系统的核心代码。她怀孕五个月,被人欺负,摔倒在走廊上,流着血,喊我的名字,喊了十三声。”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钉在空气中,钉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只是’,是‘就是’。从今天起,谁再叫她‘助理’,谁就是在质疑我的婚姻,质疑我的选择,质疑我的一生。”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说完了,你们看着办”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刀锋划过玻璃的弧度。“我不接受质疑。”

台下有人开始擦汗。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把手里的数据板翻来覆去地转,转得手心都出汗了。后排那几个人终于抬起头了,但他们的眼睛不敢看艾克,不敢看艾雪,只能看天花板,看地板,看窗外那片紫色的、缓缓旋转的星云。

多面体站起来,走到台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擦得亮亮的。他站在艾克旁边,比他矮半个头,但他的肩膀是挺的,下巴是抬的,眼睛是亮的。

“我也有一件事要宣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从今天起,快乐星球所有对外文件、对内通讯、公开场合及私下场合,对冰柠檬女士的称呼,统一为‘多面体夫人’。不得再使用‘助手’‘研究员’‘冰柠檬同志’等任何与婚姻状态无关的称谓。”

冰柠檬坐在台下,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她的手在发抖,保温杯从脚边滚了出去,滚到前排的椅子下面,她没有去捡。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她不能哭,不能把妆哭花,不能让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她是多面体夫人。她要配得上这个称呼。

多面体看着台下,看着那些曾经对冰柠檬不以为然的人——那些在茶水间说“她不就是运气好嫁给了多面体吗”的人,那些在走廊里说“她以前就是个普通研究员,有什么了不起”的人,那些在背后说“她配不上多面体”的人。他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心虚,根本不会注意到。

“冰柠檬是我的妻子。她跟我一起从地球来到快乐星球,一起研究能源系统,一起调试同步信号,一起做了几百次实验。她帮我记录数据,帮我分析曲线,帮我在我忘了吃饭的时候把饭端到桌上,帮我在我熬夜的时候把热可可放在我的手边。她生多星和多辰的时候,疼了十几个小时,没有打无痛,因为她怕影响宝宝。她抱着多星,搂着多辰,说‘妈妈在,妈妈不怕,你们也不要怕’。”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有涟漪,但湖底是稳的,是实的,是推不倒、砸不碎、冲不垮的。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只是’,是‘就是’。从今天起,谁再质疑她,谁就是在质疑我。我不接受质疑。”

台下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后排有人吸鼻子的声音,能听到前排有人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时发出的“咔”的一声,能听到艾雪怀里的圆圆被搂紧时发出的细微的、布料的、沙沙的声响。

林婉清不在现场。她在监狱里。但她的消息比风还快。快乐星球没有秘密,老顽童爷爷的讲话,艾克的讲话,多面体的讲话,当天就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包括监狱。她坐在牢房的床上,铁架子的,上面铺着薄薄的、灰白色的床单,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的头发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唰”地一下,像有人在她头顶上倒了一瓶白色的、洗不掉的油漆。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在发抖。她想起十年前,她站在餐厅门口,低头看着八岁的艾雪,说“你来我家餐厅工作吧,穿得漂亮一点,站前台,端端盘子”。她想起自己说“等你长大了,做我们子衡的通房丫头”。她想起自己说“穿得暴露一点,男人都喜欢看”。她想起艾雪跑了,数据板摔碎了,膝盖也破了。她当时觉得无所谓,一个小助手,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错了。她错的不是“小助手”,是她从来没有把艾雪当成人看过。她以为她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抹布,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她不知道这颗草,是艾克的命。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悔过的眼泪,是那种“我完了”的、绝望的、冰凉的、像雨水一样的眼泪。她活该。她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后悔有什么用?十年前她不知道,十年后她知道了,晚了。太晚了。

周万全和周子衡在另一间牢房。两个人并排坐着,低着头,像两棵被雷劈了的、裂了缝的、还在冒烟的、但已经死了的树。周子衡的头发也白了,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四十岁。他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出去以后”的想象。他知道他出不去了。不是出不去,是出去也没有意义了。他的家族完了,他的事业完了,他的人生完了。他欺负过艾雪,抢过她的石头,骂过她“没爸妈的孩子”。他以为她是好欺负的。他不知道她是艾克的命。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悔过的眼泪,是那种“我当初为什么那么蠢”的、又酸又涩又苦的、像没熟透的果子被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眼泪。

陆明远不在监狱,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快乐星球列入了黑名单,所有合作项目全部终止,所有正在洽谈的合同全部作废。他的研究所失去了最大的客户,资金链断了,员工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观望,在犹豫,在考虑要不要也走。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但他的心已经褪色了。从彩色到黑白,从黑白到灰,从灰到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天在会议室,他对艾雪说“你的专业能力并不足以胜任这个职位”,说“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他当时觉得他在说真话,觉得他在帮艾克,觉得他在做一件“对的事”。他错了。他错得离谱。艾雪配不配,不是他能评价的。他没有资格。从来没有。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在发抖。他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他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艾雪的心里,拔不出来了。钉子拔不出来,但钉子的位置还在,痕迹还在,疼还在。

赵敏和李四在另一间牢房。两个人不是同一间,但他们的牢房挨着。李四每天跪着擦走廊,早中晚三遍,膝盖磨破了,结痂了,又磨破了,又结痂了。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赵敏每天听艾克的讲话录音,不是她想听,是监狱的心理辅导课要求她听。她要写听后感,写“你从中学到了什么”,写“你以后打算怎么做人”。她写不出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她的人生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起那天她假扮艾雪,穿着红色的高跟鞋,黑色的紧身裙,涂着蓝色的眼影,自以为很美。她不知道真正的艾雪是什么样子。真正的艾雪不穿高跟鞋,不涂眼影,不穿紧身裙。真正的艾雪穿白色连衣裙,或者粉色家居服,或者蓝色兔子耳朵连体睡衣。真正的艾雪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很轻,像一只小鹿。真正的艾雪会笑,会哭,会害羞,会生气,会把脸埋进熊猫肚子里。真正的艾雪不是她能假扮的。她连她的影子都假扮不了。

她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她假扮艾雪的时候,艾雪正躺在床上,膝盖上缠着纱布,手护着肚子,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在做梦。梦里没有坏人,没有血,没有恐惧。梦里有艾克,有宝宝们,有圆圆和团团,有笨笨和聪聪,有多面体和冰柠檬,有多星和多辰。梦里有草莓味的、甜甜的、永远不会醒来的幸福。

中央大厅里,会议还在继续。老顽童爷爷喝完了那杯茶,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一声轻轻的、温柔的、但不容置疑的宣判。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艾雪女士在快乐星球工作期间,参与完成了防御系统核心代码的编写、能源同步信号阈值的优化、以及黑暗星球入侵事件的应急处理。她的贡献,不亚于任何一位首席研究员。冰柠檬女士在快乐星球工作期间,参与完成了能源核心稳定性研究、多星多辰的生育及抚养、以及快乐星球婴幼儿营养标准的制定。她的贡献,也不亚于任何一位首席研究员。”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看着那些低着的头、躲闪的眼睛、绞在一起的手指。“她们不需要‘艾克夫人’‘多面体夫人’这个称呼来证明自己。但这个称呼,是她们应得的。不是因为她们嫁给了谁,是因为她们是谁。”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前排,多面体和冰柠檬,艾克和艾雪,杨阳和丁凯乐。然后是中间排,后勤部的阿姨,医疗中心的护士,食堂的大师傅。然后是后排,那些刚才还在低头擦汗、转数据板、看天花板的人。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像海浪,像一阵一阵的、从远处涌来的、无法阻挡的风。

艾雪哭了。她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圆圆,你听到了吗?爷爷说我是艾克夫人。不是‘只是’,是‘就是’。爷爷说的。爷爷说的就是法律。快乐星球的法律。”

圆圆微笑。它听到了。它一直都知道。它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它是从五岁起就知道了。从艾雪第一次抱着它走进实验室的那天起,它就知道——这个女孩,是艾克的命。不是将来,是当时。不是可能,是一定。

冰柠檬也哭了。她把脸埋进多面体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棉花糖。“多面体,你听到了吗?爷爷说我是多面体夫人。不是‘只是’,是‘就是’。爷爷说的。爷爷说的就是法律。快乐星球的法律。”

多面体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伸出手,把冰柠檬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听到了。你是我的夫人。从地球到快乐星球,从助手到妻子,从一个人到一家人。你一直都是。不是今天才是。”

多星和多辰坐在艾雪旁边,看着大人们哭,看着大人们笑,看着大人们鼓掌。多星不懂,但她觉得开心。她伸出手,在艾雪的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阿姨——不哭——宝宝——乖——宝宝——拍——拍——”艾雪从圆圆肚子里抬起脸来,看着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旋转的花。“多星,阿姨没有哭。阿姨是眼睛进东西了。进了幸福。幸福太满了,满到眼睛里去了。”

多辰伸出手,在冰柠檬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阿姨——不哭——宝宝——乖——宝宝——拍——拍——”冰柠檬从多面体肩膀上抬起脸来,看着多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多辰,阿姨没有哭。阿姨是眼睛进东西了。进了骄傲。骄傲太大了,大到眼睛里装不下了。”

杨阳和丁凯乐站在后排,靠着墙,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哭的,笑的,鼓掌的,拍背的,摸肚子的,抱熊猫的。他们的眼睛也红了,鼻头也红了,嘴角也翘了。杨阳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又擦了。丁凯乐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戴上。

“杨阳,我们以后也要这样。像艾克和小雪一样。像多面体和冰柠檬一样。像他们一样——护着对方,护着家,护着所有我们在乎的人。”

杨阳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绽开的花。“好。我们以后也这样。护着对方,护着家,护着所有我们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