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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愿意挨着你,只能说合它心意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渺霁盘在王一博肩头,隔一阵就回头瞅一眼肖战,吐吐信子,又转回去。过一阵又回头看一眼。

肖战被它逗得不行,一路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王一博推开院门,侧身让肖战进去,自己跟在肖战身后,随手把关上门。然后径直朝里屋走去,头也没回地道:“我去拿酒。”

肖战便站在院里等着,听见里头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不多时,王一博出来,怀里抱着两个陶酒坛,坛口裹着厚布。

“后山野果酿的,存了两年。”王一博把坛子搁在石桌上,又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粗陶瓷碗,扯开封口的布,果香混着淡酒气散开。

肖战在石凳上坐下来,渺霁从王一博肩头滑下来,落到石桌上,绕着酒坛打转。它凑到坛口嗅了嗅,猛地往后缩了一截,转而游到肖战手边,一下下蹭着他的手腕。

肖战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鳞甲,

渺霁的尾巴轻轻的卷着肖战的指尖。

王一博抬眸看了一眼,没说话,随后倒好酒,把其中一个酒碗推到肖战面前,“它挑人。寻常外人靠近,躲得不见踪影。愿意挨着你,只能说你合它心意。”

“松开。”王一博看了一眼渺霁道。

渺霁当即松开肖战的指尖,温顺退到一旁。

肖战看向王一博,轻声赞叹:“寻常蛇类野性难伏,多有凶戾之气,渺霁这般乖巧实在难得。”

说罢肖战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清甜果香在舌尖缓缓漾开,酒劲柔和温润,就算多喝几杯也不会觉得头脑发沉。

“你这酒不辛辣,也不会很甜,倒合我胃口。”肖战放下酒碗,看着盘在手边的渺霁,忽然想起这蛇的名字。

“渺霁这名字,你取的?”

“嗯。”

“缥缈的渺,雨过天晴的霁。”肖战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用得讲究,“你认得中原的文字?”

王一博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小时候阿公教过一些,认得不多。”

“你们这还有懂中原文字的?”肖战有些意外。

“阿公认识的也不多。”王一博的语气很淡,“阿公说不能只知道寨子里的事,外面的东西也要懂一些,就找了些书来教我。”

“所以你就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肖战看了一眼渺霁道。

王一博垂眼看着正盘在肖战手边,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渺霁。

“嗯。”

肖战没再说话,又抿了一口酒,想起刚才在山脚遇到的那几个人,开口问道:“方才那帮人,是什么来头?”

“赤岩寨的人。”王一博的声音淡下来,“隔了两座山,平日里不相往来。”

“他们想做什么?”

“惦记这边的矿脉和药草。碍于护山大阵不敢妄动,今日过来试探阵眼,怕是打算找机会强行闯山。”

肖战点头,思索了一下,“对方人多,你昨夜头痛没痊愈。若是他们集结人手再来,你难免顾此失彼。”

王一博指尖摩挲杯沿,没有应声。

渺霁察觉主人的情绪不佳,不再蹭着肖战,爬回王一博小臂上静静的盘着。

“你抚琴能安神,还能驭叶御气,修为深浅我看不透。”王一博抬眸看向肖战,“中原修行流派繁多,你这套术法归在哪一门?”

肖战笑了起来,指尖叩了叩石桌。

“我师父性子闲散,也就只有我一个弟子,无名无派。师父说什么都懂一点,没有坏处。可以不精,但不可以什么都不懂,方才出手,也是看你受头痛拖累,才上前。”

肖战端起酒碗,向着王一博的方向举了一下,“还希望王公子莫怪。”说着把酒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王一博回想肖战拂袖驱叶的场面,动作从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伤皮肉不取性命。摇了摇头,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怎么会怪呢?谢你还来不及。中原生活安稳,你修为不低,为何会来这里?”

肖战握着酒碗顿了顿,笑了笑,“那我说了,还希望王公子不要笑话。”

王一博文言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肖战把婚约的原委慢慢道来。他和那位苏姑娘碰面寥寥数次,毫无情谊,索性一同逃了。

王一博听完,微微怔住,随后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受祭司身份、寒蛊桎梏,从没想过人能这般随心抉择人生,敢于挣脱宗族定下的束缚。

“你们倒是活得自在。多数人甘愿顺从宗族安排,敢抛开一切随心而行的,实在少见。”

“一辈子困在规矩里,太过无趣。”肖战望向远处群山,“你守着这寨子,常年守在这片山林,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王一博看着肖战的侧脸,没有接话。

气氛稍稍凝滞。渺霁忽然凑到酒坛边缘,蹭到一点酒液。酒液沾上口鼻,它浑身一颤,鳞甲骤然竖起,慌慌张张在桌面乱窜,一头撞上石桌边角,晃了半天才稳住身形。

王一博被它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紧绷的神情也松开来。伸手把渺霁拢到掌心,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明知道味道刺鼻,还要凑上去,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渺霁蜷在王一博掌心,蔫蔫地贴着肌肤,再也不敢靠近酒坛。

肖战笑着给自己和王一博各自倒了酒,“你平日一个人住,就自己跟自己喝酒?”

“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王一博把渺霁放在石桌上,任它蜷着,“酿酒不是为了喝,是阿公教的,说这手艺不能丢。每年酿一些存着,存久了送人也拿得出手。”

“送人?”肖战笑了一声,“你这样子可不像是会送人东西的。”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没接话。

肖战也不在意,自顾自己的道:“不过你这酒确实好喝,比我在中原喝过的酒都强。中原那些酒楼,越是贵的酒越讲究名头,喝着像是在喝银子,没意思。”

“那你除了修行,平日里都做什么?”

“画画。我从小就爱画,一开始师父不让画,我就自己躲在屋子里画山水。后来师父不管我了,说我爱画就画,反正修行也没落下。”

肖战顿了顿,“其实他是不太管我,觉得修行这事逼不来,不如让我自己找乐子。”

“画些什么?”

“什么都画。山,水,树,房子,街上的人。”肖战看着院子里的柚木,“你院里这棵树就不错,改天我给你画一幅。”

王一博顺着肖战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柚木,没说什么,把酒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么聊着。肖战说起中原的市集,说赶集的时候人多得挤不动,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糖画、面人,小孩举着风车满街跑。王一博听着,偶尔问一句——“糖葫芦是什么”“面人怎么捏”,问完了也不多说,就点点头。

肖战说到兴起处,比划着说中原有一座石桥,桥栏杆上雕着几百只狮子,每只都不一样。

“你看过?”王一博问。

“我数过。数了三遍,每遍都不一样。因为有的被摸得看不清了,白天看和傍晚看也不一样。后来我就不数了,坐在桥头看别人数。”

“你这般闲游度日,不觉日子无趣?”

王一博嘴角动了动,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遮住了那一点笑意。

肖战闻言微怔。素来寡言冷寂的人,竟会道出这般鲜活的话来。

肖战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端起酒碗看着远处的景色喝了一口。

两坛果酒渐渐见底,日头往西边斜过去,余晖穿过柚木叶隙,在石桌上落了一片碎金。肖战看了眼天色。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王一博嗯了一声,没有起身。

肖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你明日有事吗?”

“采药。后山有一片坡地的药草该收了。”

“那可以我跟你一起去吗?”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肖战当他答应了,挥了挥手,说了句明天见就推开院门走了。

渺霁从石桌上爬下来,爬到门边,探着脑袋往外看。王一博坐在原地没动,听着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站起来,把酒坛和酒碗收进灶房。

王一博把碗洗干净,扣在碗架上。渺霁跟了进来,盘在灶台边,仰着脑袋看他。

“看什么?”

渺霁吐了吐信子。

王一博没再理它,出了灶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天色暗下来了,柚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入夜,王一博服下药丸后躺在床榻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肖战拂袖驱叶的模样,喝酒说笑的模样。

王一博翻了个身,渺霁爬到王一博枕头边盘着。王一博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没说话。

这一夜王一博睡得沉,再没有被头痛扰醒。

翌日清晨,露水还没散尽,肖战就到了院门口。

他抬手叩门,这回没等多久,门就开了。王一博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挂着竹篓,银铃还挂在老地方,渺霁盘在手腕上。

王一博看了一眼肖战没说话,锁了院门,顺着小路往上走。肖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银铃的碎响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渺霁时不时回头看肖战一眼,看了几回之后大概是看够了,把脑袋缩回去,安安静静盘着不动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密了起来。松树和樟木混在一处,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疏朗,眼前出现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底下藏着各种各样的草药。王一博蹲下来开始摘,动作又快又准。

肖战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他在中原跟师父学过药理,认得不少草木,但有些和中原大不相同,好些他根本没见过。师父教过他一条规矩——不认得的不要碰,宁可不采也不能出错。所以他就安安静静看着,偶尔问一句。

“这个是什么?”

“荠苨,解毒。”

“那个呢?”

“石龙芮,性寒有毒,外敷消痈疮、解蛇毒,”

王一博一边答一边摘,手里的动作没停过。渺霁从他肩上滑下来,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叼着一片叶子回来放在王一博脚边。王一博看了一眼,捡起来放进篓子里。

肖战看着渺霁又钻回草丛里,笑了一声,“这是有用的?”

“嗯。”王一博应了一声,“没用的它不叼。”

肖战轻笑一声,“它还挺聪明。”

采了大半个篓子,王一博站起身,拍了拍手,往林子深处走。肖战跟上去。走了一阵子,王一博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说了句“来了”,然后带着肖战拐了个弯,穿过一小片松树林。

肖战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也没问。

前面地势忽然开阔,是一处低洼地,四周长满了蕨类。肖战打眼一看,就觉出不对劲——洼地边缘的泥土上有新鲜脚印,乱七八糟散了一片,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踩出来的。再往远处看,几棵树的排列和别处不同,隐隐约约构成某种规律,但有些位置明显被挪动过,树干上还留着砍削的痕迹。

“这里原本布了阵?”肖战问。

“嗯。”

“被人破了?”

王一博走到那几棵树前,弯腰看了看树干上的痕迹。

“破得不怎么样,硬闯的。阵眼损了大半,但根基还在,修一修就能恢复。”

肖战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侧头看了一眼王一博,“昨天那些人干的?”

“嗯。”王一博直起身,目光往林子深处扫了一眼,“去看看。”

两人在洼地边站了没多久,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小动物跑过,是人踩在枯枝上的声音,步子很急,而且不止一个人。

片刻,走出几个人影。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九个年轻汉子,深色短打,腰间别着家伙。

老人在离王一博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到肖战身上,多看了两眼。

“你就是雾黎寨的大祭司?”

王一博没应声。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往前一步,指着王一博道:“这是咱们赤岩寨的乌老,大祭司见了也不行礼?”

老人抬手拦住那人,嘴角挂着一丝笑。

“年轻人,架子大,可以理解。”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王一博脸上,“昨日我的族人路过你们寨子山脚下,被你们伤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大祭司一句,这是什么道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路过?路过还碰我们的阵法,要是真的是路过,根本是不会碰到阵法,真的是路过吗。”

老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祭司好眼力。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赤岩寨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山里挖不出东西,药草也一年比一年少。你们雾黎寨占着这片山头,好东西多得很,分一点给邻居,大家都能活,有什么不好?”

“分一点?”王一博的声音不大,“破阵越界,也算是来商量的?”

老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汉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我看你是晚辈,好言好语跟你商量。你若是非要撕破脸,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王一博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老人等了片刻,抬起右手,那九个汉子立刻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直盘在王一博肩上的渺霁忽然动了。从肩上滑下来,爬到前面,盘在一块石头上,昂起脑袋对着老人发出“嘶——”的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尖细刺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尾尖的明黄纹路像是点着了一样,亮得刺眼。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渺霁,目光微微一缩。他盯着那蛇看了好半晌,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走。”他吐出这个字,转身就往林子里走。

九个汉子愣住了,其中一个汉子追上去问:“乌老,就这么走了?”

老人头也没回,步子又急又快,“我说走就走。”

几人跟上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肖战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已经游回王一博脚边的渺霁,有些呆呆的开口道:“渺霁把他们吓跑了?”

王一博蹲下来把渺霁捡起来盘在手腕上,没说话。

肖战想了想,又问:“他认得渺霁?”

王一博嗯了一声。没再多解释。走到阵法边缘蹲下来,开始查看阵眼的损毁情况。

肖战看出王一博不愿细说,便没有再问。站在一旁看着王一博修阵法,又看了看肩头的渺霁,心里多了几分好奇。

王一博修了半盏茶的工夫,站起身来,“行了,走吧。”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走着走着,王一博忽然停下来,从篓子里翻出一株草药递到肖战面前。

“拿着。”

肖战接过来,是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

“带回去泡水喝,安神。”

王一博说完就走了。肖战拿着那株草站在原地,看着王一博的背影。银铃的声音在山道上叮叮当当地响,不急不慢。肖战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株草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