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竹影拉得又长又淡。温予安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搁着一片竹叶,已经被他捻得卷了边,叶脉断裂,软塌塌地搭在指间。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没有抬头。能听出来是楚临渊,步速比平时慢一些,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带着一点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有些乏了。
脚步声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近,在旁边的石凳上落座。衣料拂过石面的细碎声响,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呼出的气,像是把一整天的紧绷都吐了出来。
“今日在院中闷坏了?”楚临渊的声音听着如常,温的,但底子里有一点哑,大概是进宫议事时说话说多了。
温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手里那片卷了边的竹叶,用拇指把卷起来的边按平,一松手又卷回去了。反复按了三次,他才开口:“你夜里都去地牢了。”
不是疑问。
楚临渊没有否认。他偏过头看着温予安,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是。”
“审那些暗影阁的人。”
“是。”
温予安终于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像水面底下有暗流在推,表面看不出波澜,底下却搅得厉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临渊靠在石桌边沿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姿势还是松的。他看着温予安,像在斟酌怎么开口。“因为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温予安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快了一些,“他们是我以前待的地方的人,他们来杀我是因为我师父下的令,你审他们是为了查暗影阁的底细,这中间每一件都跟我有关。你全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说完这一串,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平时话少,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出口了收不回来,他干脆不收了,就看着楚临渊,等他说什么。
楚临渊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交握的手松开了,搁在膝盖两侧,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石面。“我不告诉你,”他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把话说得尽量清楚,“是因为不想你为难。”
“难为什么?”
“你师父的事。暗影阁的事。你知道得越多,心里越拉扯。”楚临渊看着他,“我知道你放不下那些年的事。就算你再恨他,那也是养了你十年的人。我如果把这些血腥的、算计的东西摆在你面前,你只会更难受。”
温予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已经不成形的竹叶,叶脉全断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叶肉还连在一起,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成渣。
他知道楚临渊说得有道理。他确实不想听那些事——师父派的杀手说了什么,暗影阁在京都的据点在哪里,朝中哪些人跟阁里有勾连。他不想知道。那些东西会把他重新拽回去,拽进他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那潭泥里。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你瞒着我,”他开口,声音低了一些,“不是怕我为难。是怕我掺和进去,碍你的事。”
楚临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你是怕我知道你审出了什么之后,会站在你那边,还是站在他那边?你怕我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所以你干脆不让我知道。”温予安把话说完了,把那片碎了的竹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两旁,坐直了看着他。
暮色又暗了一些。院子里还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脸在渐浓的暮色里半明半暗,看得清轮廓,看不清表情。
楚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怕你碍事。”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觉得我对你好的那些日子,都是在算计你。”
温予安怔了一下。
“我审那些人,查暗影阁的据点,是为了了结那笔旧账。这件事我做或者不做,跟我怎么对你没有关系。但我如果一边跟那些人打交道,一边还每天跟你坐在院子里吃饭晒太阳,你心里会怎么想?”楚临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你会想,他对我好,是不是因为他要从那些人嘴里撬出什么。你会想,他留我在这里,是不是为了让那些人松口。你会把所有的好都往坏处想。”
温予安没有接话。
“我不是怕你碍事。”楚临渊又说了一遍,“我是怕你心里难受。”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温予安膝头那片碎竹叶吹落了下去,落在青石板缝里,灰扑扑的一小片。
温予安低头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的地方,看了好几息。然后他说:“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审出什么了。”
楚临渊看了他一会儿。暮色里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深的颜色,看不出底。“三个据点。两个在京都,一个在城郊。朝中有两个官员跟暗影阁有来往,一个是户部的,一个是兵部的。另外还有一些外围的线人,还在核实。”
他说得很简略,没有细节,没有血腥的部分。就是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像在念一份简报。
温予安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他坐在竹椅上,微微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楚临渊说,“等情报核实完。”
“动手的时候,”温予安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干净,“你会告诉我吗?”
楚临渊在暮色里看着他,过了几息说:“会。”
温予安点了点头。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廊下,伸手拨了一下挂在檐角的那串风铃。风铃是铜的,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脆的声响,叮叮的,传出去很远。
他背对着楚临渊,声音从风铃的间隙里传过来:“我不是非要掺和你的局。我就是不想被当成外人藏着掖着。你瞒我一天,我就多想一天,想你最开始说的那些话到底还做不做数。”
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温予安转过身,暮色把他的脸照得轮廓柔和。他看着楚临渊,说:“我信你现在对我好是真的。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才不会胡思乱想。”
楚临渊从石凳上站起来。他走到温予安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抬手碰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温予安能看清他的眼睛。“好。”他说,“以后不瞒你。”
温予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风铃有点歪了,明天让人调一下。”
“嗯。”楚临渊应了一声,嘴角弯了一点。
温予安进去了。门没有关,屋里的烛火亮起来,暖黄的光从门里漫出来,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铺到楚临渊的靴尖前面,铺成一小片亮堂堂的暖。
楚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光,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跟了进去。
风铃还挂在檐角,刚才被拨过的铜片还在轻轻晃着,偶尔碰在一起,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