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仰(九)
第9章
凌晨两点四十分,车子平稳驶入临江壹号地下车库。
车库内恒温二十四度,没有山间湿冷的雾气,通风系统缓慢运转,只有极低的气流嗡鸣。车厢里安静得过分,王一博靠在肖战肩头,呼吸均匀绵长,已经彻底睡熟。
连日来在聂怀桑俱乐部顶楼,他始终精神紧绷,哪怕夜间休息,也会浅眠惊醒,从来没有真正放松。直到此刻确认所有明面危机全部解除,周身防备尽数卸下,才毫无戒备地陷入沉睡。
车厢昏暗,只有车库廊灯透过车窗,漏进细碎柔和的白光。
肖战保持侧身不动的姿势已经四十分钟,右侧肩颈早已麻木僵硬,血液流通不畅,顺着脊椎蔓延出整片酸胀。他不敢挪动分毫,只是微微偏头,垂眸看向身侧的人。
短短数月,王一博瘦了太多。下颌线条锋利凹陷,脸颊褪去了往日饱满的肉感,眼下青黑浓重,眼底的红血丝即便睡着也没有消散。额前碎发杂乱贴在皮肤表层,鬓角还有几缕被山间雾气打湿,微微卷曲。
方才在后山紧绷对峙时,他尚且看不出疲惫,所有情绪、脆弱全部被死死掩藏。可一旦入睡,所有隐忍都会外露。眉头始终轻轻蹙着,后腰会下意识向内蜷缩,是大雾天气旧伤隐痛的本能姿态。
肖战抬手,动作轻到极致,指尖避开他的脸颊,缓缓拂开贴在额头的湿发。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凉,没有多余温度。
后山月光下的和解,说开了所有误会。单方面的保护、赌气式的躲藏、彼此隐瞒的底牌、跨越三年的戴高乐旧伤,全部摊开讲透。可有些情绪不会随着一句道歉立刻消散,三个月的疏离、分手割裂、不见面的猜忌,早已在两人之间留下细微隔阂。
从前他们相处是毫无顾忌的亲昵,是自然而然的依赖。
如今是小心翼翼的靠近,是克制收敛的温柔。
车子停稳五分钟,肖战才缓慢转动僵硬的脖颈,一点点挪动肩膀,尽量不产生晃动。他解开安全带,侧身伸手,稳稳托住王一博腿弯与后背,将人横抱起来。
王一博身形清瘦,抱起来远没有看上去沉重。卫衣布料柔软,后背腰侧的布料微微向内凹陷,能清晰摸到后腰骨骼突出的弧度,是当年骨裂后没有完全复原的痕迹。
抱着人走进专属电梯,指纹核验、楼层按键全程单手完成。电梯镜面倒映出两人身影,肖战脊背挺直,眉眼低垂,目光始终落在怀里人身上,眼底是褪去所有杀伐算计后的平和。
肖屿被监事会带走、金江情报组崩盘,明面的风浪彻底平息。肖氏千亿对赌因为追回被侵占供应链资产,营收达标,堪堪压线完成,不会触发股权清算。看似所有难题全部解决,可肖战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那条海外加密短信,始终压在心头。
温晁父亲温沉,温氏实际掌权人,过去五年常驻欧洲统筹海外赛车板块,极少回国,从不过问京市内部小辈纠葛。此次突然归国,绝非偶然。
温沉是看着肖战长大的,比温晁通透、狠厉数倍,也是最早察觉肖战与王一博私情的人。三年前戴高乐王一博受伤,温沉第一时间抵达巴黎,当时就明确表态,绝不允许两人继续往来。
理由直白冷酷:世家嫡系私情一旦曝光,双向互为软肋,在资本博弈里必死无疑。
此前一直放任,是因为远在海外,且风波局限在小辈之间。如今王一博动用王氏暗卫、两人当众并肩、肖温王三家势力全部牵扯其中,事态彻底脱离小辈打闹范畴,温沉必然要亲自出面决断。
电梯抵达顶层,入户门指纹解锁,玄关暖光缓缓亮起。
这套临江公寓是肖战私下购置,没有录入肖氏房产名单,知晓地址的只有温晁、聂怀桑两人。装修极简,没有多余软装,常年空置,只有保洁定期打扫,处处干净清冷。
他把王一博轻放在主卧大床,拉过薄绒被子盖到他后腰位置,特意垫高腰部枕垫,贴合劳损骨骼,缓解夜间隐痛。做完这一切,才褪去外套,坐在床边地毯上,靠着床沿闭目休息。
窗外江水平静,凌晨江面泛着淡淡的银白,天际慢慢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肖战同样没有合眼。
次日上午九点,王一博自然苏醒。
后腰没有往日的钝痛,腰背舒展,浑身是久未有过的松弛暖意。他睁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鼻尖萦绕着清浅雪松气息,是肖战常年用的香调,包裹着周身,安稳又熟悉。
转头就看见靠在床边地毯上的人。
肖战眉眼紧闭,下颌线条冷硬,眼下青黑比前日更重,眉头微蹙,呼吸浅淡。地毯坚硬,他睡姿紧绷,肩颈微微含胸,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王一博动作轻柔地坐起身,没有惊动他。
脑子里清晰回放昨夜后山所有对话,从对峙、亮底牌、互相道歉,到最后并肩离场。
他从来没有怪肖战的初心。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赛道分手、伪造出境、强行送他出国,所有决绝背后都是自保式保护。肖战自幼在肖家内斗里长大,从小见惯骨肉相残、利益背叛,本能不敢交付软肋。他恐惧失去,所以提前切割,用最伤人的方式隔绝风险。
两人的矛盾,从来不是不爱,是成长底色完全不同。
王一博从小被双向保护长大,温家、王氏两边兜底,他敢交付真心,敢并肩承担风险。肖战从小无人兜底,凡事只能靠自己,习惯独自承受,习惯斩断隐患。
一念之差,拉扯三个月。
王一博俯身,伸手轻轻抚平肖战蹙起的眉头。
指尖刚触到皮肤,肖战瞬间睁眼,眼神瞬间锐利警觉,是多年刻入本能的防备,看清身前是人之后,才一秒收敛所有戾气,眼底慢慢恢复清明。
“醒了?”肖战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晨起的低沉。
“嗯。”王一博点头,目光落在他麻木抖动的肩颈,“坐了一整晚?”
“睡不着。”肖战起身,起身时肩颈僵硬发麻,下意识闷哼一声,缓了两秒才站稳,“担心你夜里腰疼翻身。”
简单一句话,胜过所有情话。
昨夜山间湿气入骨,按照以往规律,王一博凌晨一定会因为腰痛惊醒。肖战整夜守在床边,就是随时准备帮他调整枕垫、热敷腰背。
王一博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客房,拿出此前聂怀桑转交的低温理疗仪,插上电源调试温度,抬眼看向肖战:“过来。”
肖战没有多问,顺从坐在床沿。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伸手按压他僵硬的肩颈穴位,力道沉稳精准。王氏嫡脉必修课包含人体穴位理疗,专门应对长期高压、久坐劳损,他手法娴熟,每一处按压都精准落在劳损点位。
“你从来不会照顾自己。”王一博指尖按着结节硬块,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处理肖氏事务通宵,被跟踪、对峙,连日透支,身体早就超负荷了。”
肖战垂眸,看着少年垂在身前的发梢,低声回应:“之前心思都在你身上,没空顾及。”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理疗仪轻微的嗡鸣。
没有刻意找话题,却丝毫不显尴尬。三个月疏离产生的隔阂,在细碎平淡的相处里慢慢消融。
中午十二点,温晁电话准时打入。
电话信号稳定,没有任何监听痕迹,后山之后三方同步清理了所有残留监听、追踪设备,京市范围内已经彻底安全。
“我父亲落地首都机场,专车直接回温氏总部,下午两点召集所有人碰面。地点温氏顶层会议室,你、一博、聂怀桑,四个人都要到。”温晁语气压得很低,透着明显的焦虑,“我爸已经掌握全部事情,包括一博动用王氏暗卫、你们私下关系、肖屿和金江的所有细节,没有任何隐瞒空间。”
王一博指尖一顿,停下按压的动作。
肖战神色平静,没有意外:“意料之中。”
“我提前跟你们交底,我爸态度很强硬。”温晁语速极快,“他不追责后山私自动用私兵、扰乱圈层秩序的事,但要求你们二人彻底断联。给出的方案是,由温氏出面,重新启动勒芒特招,一博三个月内必须出境,常驻欧洲,永久不得长期返回京市。”
“理由:肖氏内部隐患只是暂时平息,只要肖战还在肖氏权力中心,永远存在被拿捏软肋的风险。只要两人同在京市,后患无穷。”
挂断电话,室内气氛瞬间凝滞。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原点。
只是这一次,提出送走王一博的不再是肖战,是手握温氏全部话语权、能左右圈层格局的温沉。
温晁护弟,聂怀桑中立,肖战意愿明确不再放手,可温沉拥有直接敲定结果的能力。温氏掌握京市赛车、文娱大半资源,同时和王氏老爷子是多年至交,两方长辈立场一致,王一博很难违抗。
“要走吗?”肖战抬头看向王一博,没有丝毫强迫,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他,“这次我不做任何决定,全部听你的。”
从前他总是擅自做主,不顾王一博意愿。如今彻底改正,无论结果如何,都共同承担。
王一博眼神坚定,没有一秒犹豫:“不走。”
“我当初拒绝特招,不是一时赌气。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留在京市躲藏,也不是远赴海外避祸。是不管身处何地,都不用被迫分离。三年前戴高乐我能扛过去,现在肖氏、金江的余波,我也能扛。”
“长辈眼里的万全保护,从来不是我想要的安稳。”
下午一点四十,四人先后抵达温氏总部。
温氏总部位于京市二环核心地段,整栋大楼外立面全是哑光黑玻璃,风格冷峻肃穆。和聂怀桑俱乐部、废弃赛道的松弛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透着顶层世家的规矩与压迫感。
顶层会议室门外安保全部更换为温沉从欧洲带回的嫡系人员,不认识四人,神情冷漠,逐一核验身份,流程严苛到极致。
温晁脸色始终紧绷,眼底满是无力。他从小畏惧父亲,温沉极少动怒,可每一次决断都不容反驳,从来没有转圜余地。
聂怀桑靠在走廊墙面,收起往日所有嬉皮笑脸:“温沉这次是铁了心,我找过我父亲沟通,两家态度统一,都觉得分开是最优解。”
所有人都站在“为他们好”的立场,要求二人分离。
长辈的逻辑永远简单直白:感情可以割舍,性命与安稳不能赌。资本博弈没有侥幸,一次侥幸躲过危机,不代表次次平安。
两点整,会议室大门推开。
温沉坐在主位,一身深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和温晁有七分相似,眼神却更深沉锐利,周身气场压迫感极强。他刚跨洋落地,没有丝毫疲惫,坐姿端正,目光依次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肖战和王一博身上。
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
“肖屿移交司法、金江情报组覆灭、肖氏对赌完成,眼下所有外部风险清零。”温沉声音平缓,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外部风险结束,内部隐患就要根除。”
“你们二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违背圈层生存规则。肖战执掌肖氏,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王一博是王氏嫡脉继承人,二人绑定,相当于肖温王三家嫡系私下捆绑,会直接打破顶层势力平衡,引来所有圈层联合制衡。”
“上次我放任,是风波小,影响范围有限。此次动用王氏暗卫,已经触及圈层红线,必须了结。”
肖战率先开口,语气从容坦荡,没有退让:“温叔,风险平衡我可以解决。我会剥离肖氏文娱板块,主动稀释个人股权,降低自身圈层影响力,消除三家捆绑的猜忌。后续所有圈层制衡,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温氏、王氏。”
这是他提前想好的退路。
主动放权,削弱自己的权力,从风口中心退后半步,彻底消解外界对三家私下结盟的忌惮。用自身权力让步,换取两人不必分离。
温沉眼神没有丝毫松动:“治标不治本。只要你还是肖氏核心决策人,软肋永远存在。圈层猜忌不会因为放权消失。”
“那我退出肖氏决策层。”肖战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辞去执行总裁职位,只保留基础股权,退出所有资本博弈。”
此话一出,温晁、聂怀桑同时愣住。
肖氏执行总裁是肖战耗费五年,一步步坐稳的位置,舍弃意味着放弃半生筹谋,放弃所有家族话语权,等同于自毁前程。
没有人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王一博侧头看向肖战,眼底心绪翻涌。
从前肖战不敢放手,是放不下肖氏责任,放不下身后万千股东、员工。如今为了不被迫分离,愿意主动舍弃所有权力,跳出泥潭。
可温沉依旧摇头:“退出也晚了。你过往所有布局、人脉、恩怨都还存在,退出只能降低风险,无法归零。”
随后目光转向王一博,语气放缓几分,带着长辈的规劝:“一博,你母亲是我亲妹妹,你是我唯一的外甥。我比任何人都不想委屈你。当初你母亲和你父亲结合,也是碍于圈层利益,最终半生分离,郁郁而终。你亲眼看着她的结局,还要重蹈覆辙?”
这句话戳中王一博最深的心结。
他母亲当年和王氏家主真心相爱,却碍于世家立场,被迫异地分离,常年隐忍抑郁,最终重病离世。所有人都用这件事告诫他,圈层之内,情爱永远抵不过利益规则。
“我母亲是被动妥协。”王一博目光直视温沉,不卑不亢,“我不会。她当年没有选择并肩,只能退让,我和肖战不会。”
“另外,圈层平衡从来不是靠剥离情感维持。金江合并才是打破平衡的根源,就算我们分离,金江依旧会继续吞并本土资本,平衡早晚崩塌。把所有问题归结于我们二人,本身就是悖论。”
会议室陷入长久沉默。
温沉看着眼前的两人。
肖战放弃权力也不愿放手,王一博违抗长辈也不愿退让。两人态度一致,立场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和当年自己妹妹被动妥协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沉默足足十分钟,打破屋内死寂:“我给你们一年考察期。”
“一年内,凭借你们自身能力,彻底抹平金江剩余势力、王氏旁支内乱、肖氏残余内斗,做到三方圈层稳定,无任何关联危机。届时我不再干涉,允许你们公开往来。”
“如果一年内出现一次因为彼此引发的危机,王一博即刻出境,永久遵从安排,不得再有异议。”
这是唯一的转圜余地。
不是无限期的彼此消耗,是定下明确时限,用最终结果说话。
肖战和王一博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可以。”
会议结束离场,夕阳已经西斜。
温晁走在最后,和温沉单独留下。
“爸,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逼他们分离,对不对?”温晁开口问道。
温沉望着窗外京市成片楼宇,淡淡开口:“逼走只是下策。强行分离只会让两人心生怨恨,私下依旧往来,隐患更大。不如给时限,让他们认清现实。”
“情爱不能抵消风险,只有让他们亲手解决所有风浪,才有长久安稳的资格。”
走出温氏大楼,傍晚晚风温和,褪去了连日的湿冷。
车流有序穿梭,街道人声喧闹,是久违的烟火气。
四人站在路边,暂时分开。聂怀桑返回俱乐部收尾后续安保痕迹,温晁处理温氏内部元老舆论,只剩肖战和王一博两人沿着街边人行道缓步慢行。
街边梧桐叶落了一地,晚风卷起落叶,轻轻掠过脚踝。
王一博后腰依旧有细微隐痛,长时间久坐开会加重了劳损,走路时脊背会下意识微微挺直。肖战察觉到他细微的步伐滞涩,自然放慢脚步,走到他左侧,无声挡住迎面吹来的晚风。
没有直白的关心,动作却已成本能。
“后悔吗?放弃肖氏核心权力的退路。”王一博轻声问。
“不后悔。”肖战目视前方,语气平和,“之前我总想着给你搭建毫无风雨的温室,后来才明白,最好的保护不是隔绝风雨,是一起直面风雨。”
“一年时间,足够清理所有隐患。”
王一博转头看向他,夕阳落在肖战侧脸,柔和了冷硬的下颌线条。
从赛道决裂、隐匿躲藏、后山对峙、长辈施压,一路拉扯至此,所有误会、顾虑、恐惧全部扫清。
此前隔着山海隔阂,如今终于并肩同向。
只是两人都清楚,一年考察期从来不是施舍。
接下来的三百余天,金江残余势力、王氏旁支、肖氏旧部,多方暗流依旧蛰伏暗处,不会就此收手。短暂的平静只是风暴来临前的间隙。
归潮已至,前路依旧遍布荆棘。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再独自前行,不会再互相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