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
温予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真正的亮,光线从窗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他躺了一会儿才动,因为身体太舒服了,舒服到他不想破坏这种感觉——四肢都是松的,骨头缝里没有那种常年紧绷的酸胀感,胸口不闷,脑子也不沉。像是有人把他全身上下所有的弦都松开了一遍,松松垮垮地躺着,像一件刚洗好晾干的衣裳。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棉的,洗得软了,贴着面颊有点糙,但舒服。他闭着眼,听见窗外有鸟叫,很细的啾啾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跟谁商量什么事情。
他想再躺一会儿。但他动了动脚趾,然后坐了起来。
外间的软榻是空的。被子叠成了整整齐齐的方块,枕头摆正了,放在被子上头,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旁边小几上搁着那本书,封皮朝上,书签夹在翻到的那一页。
温予安看了几眼,把目光收回来,下床穿鞋。
门推开的时候,风涌进来,暖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院子里有薄薄的湿气,青石板表面泛着潮润的深色,像是夜里落了露水。竹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他站在廊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他看见了石桌——桌面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旁边还有一盏药,盖着盖子。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是粥,小米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温温的,已经不烫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稠,糯,带着米本身的甜。他站在石桌旁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底的米油他刮了刮,也喝了干净。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拿起那盏药,掀开盖子,一仰头灌了下去。苦的,但喝完嘴里有回甘,像是药汤里兑了一点点蜂蜜。
他没急着回屋,就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院子里那片竹子。风从竹叶间穿过去,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薄的书。竹根旁边的泥地里冒了一些细细的绿尖,嫩得几乎透明,像是碰一下就会断。
他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转身回屋,余光瞥见回廊尽头有人走过来。
白衣。步子不快不慢,落地很稳。
温予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人穿过回廊的阴影,走进阳光里。楚临渊的衣摆扫过台阶,带起一小片细碎的尘。他走到石桌旁边的时候,目光先在温予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碗。
“喝了?”他问。
温予安点了点头。
楚临渊在石凳上坐下。温予安犹豫了半秒,也坐下了,隔了半个石桌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桌面,桌面上那只空碗还没来得及收走,药盏的盖子歪在一边。
“府外昨夜有动静。”楚临渊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了几个暗影阁的人,没进来,在外围被截住了。”
温予安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楚临渊说,“关在地牢里。”
温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慢慢滑过去,触到石面微凉的纹理。“他们来做什么的?”他问。其实他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带你回去,或者就地处理掉。”楚临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两人都无关的事,“你师父下的令。”
温予安的手指停住了。搭在桌沿上,不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练刀划的。那时候刀太重,他年纪小,握不住,刀刃从手里滑出去,在手背上拉了一道口子。师父看了一眼,说“止了血继续”。他就自己拿布条缠了缠,接着练。
那道疤现在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记得很清楚,每次低头看见都能想起来。
“他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温予安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已经不回去了。他不缺我这一个。”
楚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凳上,姿态放松,双手搁在膝上,看着面前的少年。晨光从侧面落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当年那场截杀,”楚临渊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段很久远的事,“他伤得很重。武功折了大半,调养了很多年也没能完全恢复。他恨我恨到了骨子里,自己动不了手,就想养一个人替他动手。”
温予安抬起头看他。
“他养过几个。”楚临渊说,“你是最后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十年心血都花在你身上,你跑了他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他不肯放过你,因为他只有你了。”
他说“只有你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温予安听懂了,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师父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那十年花出去的时间,舍不得那身折损了的武功换来的唯一一个机会。他不是那个人的孩子,是那个人的本钱。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楚临渊看见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没有问他在笑什么。
温予安把嘴角收回去,垂下眼,看着石桌面上自己手指的影子。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圆圆的,像一小片深色的硬币。
“你最开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留我下来,是想用我对付暗影阁吧。”
空气静了一息。风吹过来,竹叶响了一声。
“是。”楚临渊说。
温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桌面上那片影子上。“那现在呢?”
楚临渊看着他。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现在不是了。”他说,“最开始是那样想的,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你烧了三天的那次。”楚临渊说,“你昏迷的时候叫了一声师父。”
温予安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想起那场高烧,想起那些零零碎碎的梦,想起梦里那双手——他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原来他叫了师父,原来楚临渊听见了。
“我当时想的是,”楚临渊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慢慢理自己的思绪,“一个人得有多孤,才能在昏过去的时候喊一个利用自己的人。后来我就没有再想过用你做什么了。”
温予安没有应声。他的视线还落在桌面上,但那片影子模糊了,他眨了眨眼才重新聚焦。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的那种热,是被太阳晒久了眼睛发酸的那种。
他清了清嗓子。“那你现在想用我做什么?”
楚临渊看着他,目光不避不闪。“现在不想用你做什么。就想让你待在这里,把身体养好,该吃吃,该睡睡。”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报了仇之后。”温予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暗影阁没了,你继母那笔账算清了,然后呢?”
楚临渊靠在石桌边上,想了片刻。“没什么然后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温予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手指在石桌边缘来回划了一下,指腹蹭到一点灰尘,灰色的,在指尖上沾了一小条。
他本来想问“那你还留我在这里吗”。但这话太傻了,问出来像是在讨什么保证。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
“北疆的军务,你是不是压了很多天。”他换了个话题。
楚临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是压了不少。”
“那你不用在这里陪我坐着。”
楚临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椅子挪动的时候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午膳我会回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他,“院子里的竹笋冒出来了。中午让人挖两棵,煨汤给你喝。”
温予安点了点头。
楚临渊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远了,然后被风吹散。
温予安还坐在石凳上,阳光晒着他的后颈,热烘烘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那点灰尘还在,他吹了一下,吹掉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问的那些问题,觉得问得不太好。太急了,太像是抓着一个东西不肯松手。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世上愿意让他抓着的人大概就这么一个,他急一点也情有可原。
风又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坐在那里,没有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等着中午喝那碗笋汤。
院子里的几棵嫩芽又长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