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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笛鸣河畔,曲惊京华

帝都京华,雄踞万里江山中心,是大靖王朝百年基业的根基所在。城内九街八巷纵横交错,车马流水络绎不绝,茶楼酒肆喧嚣鼎沸,王孙公子、世家贵女、文人雅士往来其间,处处彰显着天朝上京的繁华盛景与雍容气度。

每至春日晴好、晚风和煦之时,京城王公贵族便会聚众设宴、摆席雅集,或是于世家府邸的临水庭院,或是于京城知名的风雅阁楼,邀三五同好聚一众雅士,品茗饮酒赏景听曲附庸盛世风雅。

这一日,城南太傅府别院,正是京华顶级文人雅士的春日雅聚之所。

太傅府乃是京中老牌书香世家,府邸别院依山傍水、亭台雅致,流水回廊极尽园林之盛。今日院内高朋满座、名流云集,当朝太傅坐镇主位,身旁列席者皆是京中权贵——六部闲散侍郎、翰林院资深编修、世家王侯、科举名士,皆是大靖文坛、政坛颇有声望的人物。

案几铺陈精致官窑茶具,杯中春茶雾气氤氲,案上摆放精致糕点、珍稀鲜果,丝竹乐师端坐庭中,锦衣素袖、仪态规整,皆是宫中乐司精心挑选、技艺顶尖的资深乐人。

雅集既定,丝竹声起。

随着乐师抬手起调,古朴沉缓的乐曲缓缓流淌而出。箫声低沉、琴音规整、笙声平稳,严格恪守百年流传的古曲范式,一板一眼、中规中矩,无半分错漏、无半分破格。

这是大靖士林最盛行的《清平古调》,百年以来,但凡京城雅集、文人聚会必奏此曲。上至王侯盛宴下至市井雅聚百年间反反复复、来来去去,皆是这数首固定古曲,曲调格律一成不变旋律起伏千篇一律。

乐曲初起之时,众人依循惯例,抬手品茶、端正身姿,摆出静心赏曲沉醉风雅的姿态,维持着京城雅士恪守礼教、尊崇古乐的端庄模样。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满座众人眼底的兴致便尽数褪去,只剩枯燥乏味恹恹欲睡的倦怠。

整首古曲从头到尾波澜不惊。无高低婉转的起伏,无轻重缓急的错落,无悲欢离合的共情,曲调刻板方正、格律僵化生硬,每一段旋律、每一处转折,皆是百年旧模板的复刻套用,工整有余灵气全无。

百年以来,大靖文人雅士听遍的皆是这般古曲。年少求学听、成年入仕听、岁岁雅集听,从青涩书生听到垂暮老者,一辈子往复循环早已听得烂熟于心。

可碍于士林规矩无人敢置喙非议、无人敢直言乏味。世人皆奉旧韵为正统,但凡有半分质疑古曲、推崇新声者,便会被斥为离经叛道败坏风雅。

故而满座王公贵族文人雅士,纵然心底早已倦怠厌烦,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沉静、静心赏乐的姿态,恪守着盛世文人的体面与规矩。

主位之上白发太傅眉眼平淡,手持茶盏轻轻摩挲杯沿,目光放空看似听曲,实则早已神游天外,对耳畔流淌的古曲毫无兴致。

两侧列席的翰林院文士,一个个腰背端正眼底却无半分赏曲的沉醉只剩麻木的应付。有人悄悄垂眸翻看案上诗书,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闲话闲谈,有人闭目养神恹恹小憩,无人真正沉浸曲中。

几位年少的世家公子闺阁贵女更是耐不住这般沉闷枯燥,眉眼间满是百无聊赖悄悄转动眼珠打量庭院花木,心底早已对这万年不变的古曲厌烦透顶。

一曲终了,余音消散庭院之内寂静片刻。

众人依循百年惯例,纷纷颔首称赞交口附和。

“古调清雅、中正平和,不愧是传世正韵。”

“古味悠长、恪守正统,当为士林典范。”

空洞的赞誉人人言不由衷个个虚与委蛇。无人真心喜爱,无人真正沉醉,所有人都被困在僵化的礼教文脉之中,被动接纳着百年不变的陈旧音律,麻木恪守着一成不变的盛世风雅。

自大靖开国百年以来,文艺礼乐、诗词曲韵彻底止步不前,无数文人墨客才子雅士寒窗苦读入世治学,却无一人能突破古制无一人敢创造新曲、谱写新韵。

百年盛世,滋养了僵化的审美,困住了世人的灵气。

护城河畔杨柳依依,青石长街平整干净草木青葱。这里是京城最热闹雅致的滨河步道,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车马游人穿梭不息,市井烟火与皇城雅致交融共生。

往来有踱步闲游的文人书生、踏青赏春的世家儿女、赶路奔波的市井百姓、值守巡逻的皇城禁军,人人步履从容沉浸在京华百年不变的平和繁华之中。

苏晚身着一身素雅浅色长衫质地柔软,不似京城世家贵女那般满身锦绣,也无文人雅士的规整拘谨刻板端方。她身姿纤细挺拔气质干净通透,眉眼温柔澄澈、眼底不染半分市井浊气与官场世故,周身自带一种大靖世人从未有过的松弛鲜活温柔灵动。

她自异世而来,脱离了封建礼教的桎梏挣脱了尊卑规矩的束缚,骨子里的温柔纯粹鲜活自由,与这座循规蹈矩的繁华皇城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腰间悬挂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短笛笛身修长,是她苏醒异世之后,偶然所得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玉笛随身清音为伴是她身处陌生古世唯一的慰藉与寄托。

她缓步行走在护城河畔,看柳枝拂面看游人闲步一路走来,目之所及的京城风物,繁华雍容却刻板僵硬,她看惯了现代万千灵动的音律曲调、丰富多彩的艺术形式,再看大靖百年一成不变、刻板枯燥的古乐文风,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淡淡怅然。

行至河畔无人的青石石阶之上,苏晚缓缓驻足、侧身而立。

她抬手轻轻取下腰间玉笛,白玉笛身在日光下温润透亮、光洁无瑕。

唇瓣轻贴笛口,指尖轻按笛孔,下一瞬一缕灵动脱俗的笛音悠然响起,不同于大靖古曲的僵硬平直,这一曲是她结合现代音律改编随心吹奏的新调。

笛音初起之时,河畔依旧车马喧嚣、人声嘈杂,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各忙其事,无人留意这骤然响起的笛声。

可短短数息之间,清亮灵动的笛音便穿透所有市井喧嚣,瞬间抚平了周遭所有的浮躁与喧闹。

最先驻足的是河畔赶路的市井百姓。

挑担的货郎停下了脚步,负重的匠人放下了扁担,行走的路人止住了步伐,原本喧嚣闲谈的游人瞬间闭口凝神。所有人下意识停下手中诸事,目光齐齐投向河畔那道温柔独立的身影。

喧嚣渐息人声渐寂,整条护城河畔唯有婉转灵动的笛音悠悠回荡。

百姓听不懂高深的音律格律,却能最直观地感知曲中的温柔与鲜活。听惯了市井枯燥的锣鼓小调,骤然听闻这般空灵婉转治愈动人的全新曲调,只觉耳目一新,心底所有浮躁疲惫尽数被温柔笛音抚平。

继而驻足的是往来河畔踏青闲游的文人雅士、京城书生。

这群饱读诗书浸淫古乐数十年的士林中人,自幼研习古曲一生听遍大靖所有传世古调,他们恪守礼乐正统心底早已默认天下音律尽归古制,世间再无新韵可破局。

可此刻耳畔流淌的笛音,彻底颠覆了他们数十年的认知、打破了他们根深蒂固的审美。

这曲调每一段转折都出人意料却浑然天成,每一处旋律都清新脱俗、直击人心,是他们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全新乐韵。

一众文人书生彻底怔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沉醉与难以置信。

苏晚独立河畔身心沉浸曲中,不染京华半分奢靡浊气、不沾士林半分刻板世故。

她身姿窈窕,人美、景美、曲更美,三者相融绘成一幅极致惊艳的春日京华画卷。

过往往来的世家公子、闺阁贵女、朝廷闲散官员,尽数被这独特曲韵、绝世身影吸引,纷纷驻足合围。

短短片刻整条护城河畔密密麻麻站满了驻足聆听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聚焦在河畔那道温柔干净的身影之上。

苏晚缓缓收笛垂落手臂神色淡然依旧,无半分卖弄张扬,只是浅浅抬眸望着眼前春水柳色安然静立。

沉寂许久之后,河畔才渐渐响起细碎的惊叹赞许之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原来音律极致竟是这般模样!”

“此女气质绝尘、曲韵通仙,绝非寻常市井凡俗怕是天上谪仙落凡尘!”

赞叹、惊艳、称颂、折服之声,漫遍整条护城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