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
温予安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怎么亮。
不是他想醒的。是喉咙里那股干涩把他从昏迷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像有把砂纸从嗓子眼一直磨到胸口。他下意识想咽口唾沫,发现嘴里什么都没有,舌头黏在上颚上,苦的。
视线先是糊的。床顶的雕花在晨光里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汽。他眨了两次眼,才慢慢看清那些纹路——缠枝莲纹,漆色温润,是上好的手艺。
不是暗影阁。
暗影阁的天花板是青灰色的石壁,冬天渗水,夏天返潮,他躺在硬板床上能数出上面有几条裂缝。他数了十年,每条裂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清和轩。楚临渊的笼子。
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了。出逃,交手,内力反噬,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热,像被人扔进了滚水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中间有些片段是断的。他记得有人往他额头上敷凉帕子,一遍一遍的,凉的变热,热的换成凉的,好像一直没停过。还记得到嘴边的一个碗,药汁苦得他皱眉,但有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没让他呛着。
他以为是梦。暗影阁待了十年,从来没有人给他敷过帕子、喂过药。他甚至不太相信这件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
楚临渊就坐在床边。
不是站着,是坐着。椅子上,靠背很直的那种红木椅,坐着不会舒服。他穿了一身白,衣裳还是那件,料子皱了一些,袖口有几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褶痕。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整夜没怎么合眼,但仪态还是端着的,背脊靠在椅背上,不歪不斜,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
不像守了病人三天的人,倒像在书房里批了一夜折子刚抬头的模样。
温予安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温予安。
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谁都没说话。
“醒了?”
楚临渊先开的口。声音不大,带着晨起那种微微的低哑,像是嗓子还没完全打开。很自然的语气,不是关心,不是质问,就是看见你醒了,随口说一句。
温予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喉咙太干了,嘴唇也粘在一起,他一动,下唇中间那道裂口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唇裂了。干裂的口子不只一道,上唇下唇都有,像冬天忘了涂脂膏的手背。他下意识舔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咸的。
楚临渊的视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
他没说话,侧身拿起床头小几上的药盏。瓷白的盏壁摸着温热,温度刚好不烫手。他用指尖试了试盏壁的温度,然后把药盏递过来,没递到嘴边,递到他眼前,留了段距离,让温予安自己决定接不接。
黑褐色的药汁,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苦味在空气里散开,温予安闻到了黄连和川芎。
他盯着那碗药看了两秒,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盏壁的时候抖了一下,力气还没完全回来,差点没拿稳。楚临渊的手适时地托了一下盏底,等他握稳了才松开。
温予安低头喝药。苦的。他不怕苦,暗影阁连饭都经常吃不饱,哪还顾得上苦不苦。但今天这碗药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到胃都是暖的,暖得他有点不习惯。
他把空盏递回去,楚临渊接过去搁下,动作随意,像做过很多遍一样自然。
温予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嗓子太干了说不出话,他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几”的手势。
楚临渊看懂了:“三日。”
三日。温予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下意识去看楚临渊的衣服。袖口的褶痕,衣摆上不显眼的压痕,袍子还是那件——这人三天没换衣裳?不对,应该说这人三天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又落在楚临渊眼底那片青色上。不是一夜没睡能熬出来的颜色,是连着几夜都没怎么睡才有的那种疲惫。但楚临渊把这疲惫藏得很好,不凑近看不出来,好像他本来就长这样,好像他守在这里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予安垂下眼,盯着被面上绣的兰草纹样,看了好一会儿。被面是云锦的,绣工精细,兰草的叶子微微卷曲着,像是有风吹过。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守过他。
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在街上,发烧了就缩在墙根底下,扛过去就活着,扛不过去就死了。后来进了暗影阁,受伤了也是自己咬着布条处理伤口,自己熬着等退烧。师父不来,也没人告诉他可以来。他以为天底下生病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扛着,扛过去算你命大。
可楚临渊守了三天。
这不合逻辑。他是来杀他的刺客,他是被刺杀的侯爷。仇敌关系,阵营对立,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楚临渊大可以把他拖去地牢严刑拷打,大可以趁机给他下毒控制他,最不济也是扔给下人随便照看一下。
没有一种合逻辑的选项是——镇北侯亲自守在刺客床前,三天三夜,亲手喂药,亲手擦身,把军务搬到病人屋子里,一边批折子一边等人醒过来。
这不合理。
温予安想不通。
他抬眼又看了楚临渊一眼。那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晨风裹着雪后清冽的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一夜的药味和炭火气。天边已经泛白了,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白,是那种薄薄的、透光的、像宣纸一样的白。
楚临渊侧身站着,半边脸被晨光照亮,轮廓柔和,看不出深浅。他偏过头,余光扫过床榻的方向,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醒了就好。药按时喝,饭按时吃。别跟自己过不去。”
温予安没应声。
他盯着被面上的兰草纹样,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云锦的面子又滑又软,摸上去不像真的。
他想起暗影阁的石室里那床硬邦邦的薄被,想起每次任务失败被罚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肿得老高也没人问一句疼不疼。想起师父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审视,永远是评估,像在看一件武器还够不够锋利。
他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关系都是这样的。你有用,别人就对你好一点;你没用了,就什么都不是。
可楚临渊对他是为什么?
他刺杀失败,武功被封,暂时没什么用。可楚临渊没有因此就对他差一分。药是温的,被褥是软的,饭是按时送来的,连他昏迷中出了一身汗都有人给他换干爽的里衣。
温予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果然是干爽的,还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攥成了拳。
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像一个人从小到大只吃过苦的,你突然给他吃甜的,他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该吐出来。他怕这是假的。怕咽下去了,你告诉他其实这是毒药。怕咽下去了,你就把它收走了,让他重新回去吃苦的。
那还不如从来就没有甜的。
楚临渊从窗边转过身,看见温予安垂着眼、攥着被角,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纸上落下的一滴墨,洇开了就收不回去。
他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关在外面。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温予安还是没动。他躺在柔软的云锦被褥里,闻着空气里残存的、属于楚临渊的那股淡淡的松木气息,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
窗外,天彻底亮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落在心上,轻轻的,痒痒的,压不住。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温予安,你完了。
然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
清和轩外,回廊尽头。
楚临渊停下脚步,站在廊柱旁边,抬手按了按眉心。连着三天没怎么睡,头确实有点疼。他向来不觉得“累”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在沙场上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从清和轩走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腿有点沉。
不是因为没睡。是因为那个少年睁开眼的一瞬间,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仇恨,不是戒备,是茫然。
那种茫然,像一只从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有一天笼门打开了,它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飞了。
楚临渊靠上廊柱,仰头看天。雪落在他脸上,冰凉的,很快就化了。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那个画面——少年坐在床上,干裂的嘴唇上那颗细小的血珠,伸过来接药盏时微微发颤的手指,还有低头看被面兰草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好好留在我身边。”
起初说这话的时候,他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思。笼子,棋子,利用,驯养。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算计的人,这世上他没算计过的事和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三天守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得清了。
昨晚温予安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温予安,是他自己。十几岁的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毒性发作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是黑的。外面在下大雨,窗户没关严,雨水从缝隙里溅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想叫人,张了嘴,发现嗓子已经烧哑了,发不出声。他就那么躺着,听了一夜的雨声,等天亮。
那个画面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来了。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昨晚他坐在温予安床边,不知怎么就记起来了。清清楚楚的,连雨打在窗纸上的声音都记得。
他当时伸手摸了摸温予安的额头,烫的。他把帕子重新浸了冷水,拧干,敷上去。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在帕子上面,感受着帕子底下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
他想,至少这次,有个人在旁边。
楚临渊睁开眼,放下按着眉心的手,直起身。雪还在下,他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没拍,就那么站着,看着雪落在回廊栏杆上,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落在枯黄的竹叶上,一层一层地积起来。
赵恒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低声说北疆又来了急报。
楚临渊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赵恒:“去库房把那支老山参找出来,让厨房炖上,今天中午送到清和轩。”
赵恒愣了一下。那支老山参是去年宫里赏的,品相极好,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炖给一个刺客喝?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对上楚临渊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咽回去了,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是。
楚临渊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再找一盒润唇的脂膏,送到他屋里。要没香味的。”
赵恒这回连愣都没愣,直接应了。他已经学会了,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楚临渊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很快就分不清哪些是衣料,哪些是雪了。他的背影在漫天细雪里渐渐模糊,像是要融进这场雪里一样。
但他没有融进去。
他的脚步依旧是稳的,背脊依旧是直的。只是在走过回廊转角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一点,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也就那么一两步的距离,然后他又恢复了寻常的步速,转过弯,消失在了雪幕里。
清和轩里。
温予安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床帐的顶部。帐子是月白色的,料子很薄,透光,能看见头顶的房梁和雕花。
他试着运了一下气。经脉里依旧空荡荡的,内力还是被封着,但那股堵着的感觉松了一些,像是冰块在水里慢慢化开。他试了两次就停了,不敢再试,怕又把旧伤勾出来。
身边没有人,暗卫守在院外,屋里只有他一个。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小几。上面搁着空了的药盏,旁边放着一叠干净帕子,整整齐齐的,叠成豆腐块。再旁边是一只白瓷茶杯,杯盖盖着,揭开一看,是温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醒。
温予安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白瓷的胎很薄,能感觉到里面水的温度,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又从指尖传到心里。
他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平,盯着床帐发呆。
脑海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世上没有人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师父对他好,是因为要用他报仇。那么楚临渊呢?楚临渊要用他做什么?他已经失败了,武功被封,暂时没有利用价值。可楚临渊对他的好,比师父还多。多到他觉得不真实,多到他害怕。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想那只稳稳托着他后颈喂药的手,想那一遍遍敷在额头上的凉帕子,想那个坐在晨光里、眼底有青色、衣裳皱了袖口、却依旧从容温和的人。
温予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帕子已经不在了,但那片凉凉的感觉好像还没完全消失,藏在皮肤底下,一碰就回来了。
他放下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字,不知道是谁写的,内容他也懒得看。他就那么盯着那幅字,盯了很久,直到那些笔画在视线里慢慢模糊,变成一个一个墨团。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模糊的墨团重新看清,然后再让它模糊。
反反复复的,像是在做什么不要钱的游戏。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竹叶上积雪滑落的声音,簌簌的,很轻。
温予安依旧面朝墙壁,没有翻身。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面朝墙壁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不明显,像冬天湖面的冰底下有一条鱼游过,你看不见鱼,但你能看见冰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转瞬即逝的波纹。
他也不知道的是,在侯府书房里,楚临渊批了没两份折子就停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以为自己是在养神,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个少年在晨光里接过药盏时微微发颤的手指。
两个人,隔着一座侯府的距离,在同一片雪后的天空底下,想着对方。
只是谁都没说。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清和轩的竹叶上,落在书房的瓦檐上,落在整座镇北侯府每一条青石板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积着,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