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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仰(六)

第6章

肖战的车驶出产业园地下车库,黑色车身汇入城郊稀疏车流,很快消失在林荫道路尽头。

会客室里只剩温晁一人,桌面散落着一沓戴高乐机场的高清照片,边角被指尖捏得皱起。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六分钟,耳边还回荡着肖战临走那句轻飘飘的“不吉利”,脑子里始终绕不过弯。

他认识王一博十八年,从小一起泡在温氏赛车场,从卡丁车摸到方程式底盘,王一博所有忌讳、小怪癖他都一清二楚。怕密闭黑暗空间、怕初春潮湿的海风、吃饭不吃葱姜、开车绝不走西三环高架,唯独从没听过,他忌讳巴黎戴高乐机场。

作为温氏赛车板块继承人,温晁常年往返欧洲,勒芒赛事每年必去,戴高乐是必经中转机场,往年王一博跟着队伍去参赛、集训,前后落地过三次,全程情绪平稳,没有半点抵触,怎么突然就扯上了不吉利?

温晁弯腰一张张收拢照片,指腹反复摩挲照片里那人包裹严实的身形。他终于后知后觉察觉从头到尾的违和:路透里这人全程低头,永远背对镜头,没有一张侧脸、手部外露特写,所有能辨认神态的细节全都刻意规避。之前被完整的出境流水、官方人脸识别记录先入为主,压根没往替身、伪造上多想。

他掏出手机,翻出和王一博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四日前,王一博简短回复一句【知晓】,此后彻底断联。温晁指尖悬在输入框,迟迟敲不出文字。

他一直以为王一博是赌气出走,被肖战分手伤透心,才瞒着所有人远赴海外。可肖战笃定人还在京市,线索全部矛盾,两股真相彻底相悖。

思虑半晌,温晁拨通聂怀桑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听筒里传来聂怀桑慵懒沙哑的嗓音,明显是刚睡醒,还带着浓重鼻音:“又怎么了?楼下打完了?”

“人没走。”温晁语气沉得厉害,“肖战说王一博根本没出境,照片里戴高乐落地是假的,还说他忌讳戴高乐机场,我问你,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聂怀桑语气瞬间收敛散漫:“我不方便电话细说,你单独来顶楼休息室,别走公共电梯,走西侧消防步梯。”

挂断电话,温晁压下满心震惊,绕开一楼前台,顺着昏暗狭窄的消防楼梯逐层往上走。楼梯间没有开窗,空气闷浊,墙壁贴着泛黄消防标语,脚步声在密闭楼道反复回声。越往上走,周遭越安静,整栋俱乐部顶楼除了聂怀桑,再无其他人。

走到顶层转角,聂怀桑已经守在楼梯口,换了一身黑色家居卫衣,头发凌乱,眼底带着睡意,神色彻底褪去往日嬉皮笑脸。

“进去说。”

顶楼休息室和楼下会客室风格全然不同,没有冰冷工装陈设,沙发铺着软糯羊羔绒垫,茶几摆着王一博常喝的无糖冰美式、未吃完的海盐蛋糕,窗台放着一盆长势旺盛的薄荷,全是王一博平日里的习惯物件。

王一博侧身靠着落地窗,背对着房门,身上还是那件黑色连帽卫衣,身形单薄得近乎单薄。窗外是成片连绵香樟林,遮挡住全部外界视线,从楼下完全看不到顶楼人影。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脊背只是微微绷紧。

温晁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少年瘦削的后背上,胸腔一瞬间涌上复杂情绪,有恼怒、后怕,还有难以言说的心疼。

“所以从头到尾,所有人都被你们两个人骗了。”温晁声音干涩,“出境记录、机场代拍、海关备案,全是假的。你躲在怀桑这里,整,没有踏出顶楼一步。”

王一博缓缓转头,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红血丝还未消退,比起几天前和肖战对峙时,情绪平静了太多,没有丝毫慌乱,坦然承认:“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温晁语气压抑,“我是你表哥,从小到大所有事你最先找我,这次偏偏瞒着我。你知不知道这段我调动温氏海外二十多组人手,横跨英法两国排查,耗费上百万资源,全都做了无用功。”

“告诉你,你会第一时间把我送出国。”王一博低头拿起桌上冰美式,指尖贴着冰凉杯壁,语气平淡,“你和肖战想法一模一样,都觉得离开才是安全,从来没人问过我想不想。”

“京市现在暗流汹涌,金江合并之后暗中收购肖家外围供应链,肖家二位兄长随时会借由王一博牵制肖战,一旦事发,你首当其冲。”温晁快步上前,语气急切,“送你去勒芒是万全退路,远离所有资本博弈,安稳完成职业赛车深造,这有错吗?”

“有错。”王一博抬眼,眼神执拗坚定,和之前面对肖战时一模一样,“用我的意愿换取安全,本身就是错。你们所有人都站在保护者的制高点,单方面替我做选择,把我当成需要圈养保护的弱者,从来无视我本身的能力。”

“王氏嫡系从小同步学习资本风控、近身格斗、舆情周旋,我十八岁拿下格斗近身防卫证书,王氏手里握着京市半数地下安保人脉,论底牌,我不比肖战、不比你差。我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不需要这种一刀切的保护。”

这番话直白戳破三人长久以来的认知偏差。

肖战、温晁从小到大下意识把王一博归为弱势一方。王一博性子安静内敛,不爱参与世家应酬,常年深耕赛道,看起来不谙圈内险恶,两人便默认他无法应对资本厮杀。可没人记得,王一博生母是温氏上一任实际掌权人,王氏旁支内乱不断,他自幼在两股顶级世家拉扯里长大,见过背地里最肮脏的交易,只是从不外露锋芒。

温晁一时语塞,半晌才皱眉追问:“那戴高乐机场的忌讳,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终于让王一博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波动,指尖不自觉收紧,杯壁冷凝水浸湿指缝。

那是三年前深秋,王一博随温氏车队前往巴黎参加次级方程式公开赛,赛程结束后连夜返程。当晚戴高乐机场突发极端恐怖威胁预警,航站楼临时封锁,上千名旅客滞留室内,军警持枪逐层排查,现场人群恐慌踩踏,混乱中一名旅客被拥挤推倒,径直撞向王一博后背。

当时王一博手里抱着全套定制赛车调校数据硬盘,硬盘里存着温氏下一年全部赛道核心参数,一旦遗失泄露,温氏全年赛事布局全盘作废。为护住硬盘,王一博硬生生侧身硬抗撞击,后腰直接磕在金属座椅棱角上,造成腰椎骨轻微骨裂,当场直不起身。

后续滞留整整十四个小时,密闭航站楼空气浑浊、哭声警报声交织,恐惧浸透全身。从那之后,他心理本能排斥戴高乐机场,从不落地中转,对外从未提起。

这件事只有肖战一人知晓。

当晚肖战临时放下肖氏股东会议,连夜搭乘私人航班奔赴巴黎,在医院陪护王一博整整七日。换药、复健、处理车队舆情、封锁受伤消息,全程寸步不离。王一博深夜梦魇惊醒,反复发抖,也是肖战整夜抱着安抚。

这段深埋心底的创伤,王一博没有告诉温晁,没有告诉聂怀桑。一来不想让温晁自责,当初是温晁执意安排戴高乐中转;二来他骨子里骄傲,不愿展露脆弱。

唯独肖战,亲眼见过他最狼狈恐惧的模样,熟记他所有隐晦的禁忌。

“三年前腰椎骨裂,在戴高乐航站楼滞留一夜。”王一博简略一句话带过,没有细说恐慌踩踏的细节,“我没对外说过,只有肖战知道。”

温晁瞬间了然。

难怪肖战看完照片第一时间识破破绽。照片里标注戴高乐落地,本身就违背王一博本能,以王一博的谨慎,明知自身心理忌讳,绝对不会主动选择此地中转。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肖战不是凭空猜测,是凭着独属于两人的私密记忆,一秒看穿了伪造轨迹。

“所以他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你没有出境。”温晁低声自语,“那他为什么不点破,不直接上楼找人?”

“因为他不想逼我。”王一博看向窗外远去的车流,眼底情绪晦暗,“他清楚我赌气的根源,不是分手本身,是他单方面决断,从未沟通。他上来强行带我走,只会彻底激化矛盾。”

彼时肖战驱车离开俱乐部,车子开出三公里后,没有返回公司,而是沿着外环辅路缓缓停靠在临江观景台。

傍晚江风猛烈,卷起江面水汽,扑面而来刺骨寒凉。肖战解开领口两颗纽扣,靠在车头,望着浑浊翻涌的江水,眼底疲惫再也无从遮掩。

从赛道提出分手,伪造出境掩护,王一博隐匿藏身,每一步都在王一博的计划之内。少年心思远比表面细腻,看似冲动赌气,实则步步周全。

他想起三年前巴黎医院,王一博趴在病床上,后腰贴着厚重膏药,脸色惨白,小声跟他说:“战哥,以后我永远不去戴高乐,那里让人喘不过气。”

当时他摸过少年后脑勺,轻声应下,默默记了三年。

世人都觉得王一博依赖肖战,事事跟随,永远是被动的一方。可只有肖战清楚,王一博把肖战所有习惯、底线、记忆悉数铭记,而肖战同样熟记王一博全部隐秘软肋。两人心意互通,偏偏被现实隔阂、过度保护、不善坦诚,硬生生互相拉扯。

手机震动,是聂怀桑发来的消息:【人在顶楼,情绪稳定,没有过激举动。温晁已经知晓全部内情,不会泄密。】

肖战指尖划过屏幕,没有回复。

他不是不想上楼。从进入俱乐部会客室,他就感知到顶楼微弱的灯光,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气息。这么多年的默契,不需要视线对视,仅凭周遭空气的感知,就能确定王一博就在楼上。

但他不能上去。

当下肖家内斗已经摆上台面,二房私下和金江资本达成私下协议,以泄露肖战行程、王一博关联信息为筹码,换取资金注资。下午驱车前往俱乐部时,甩掉的两辆尾随车辆,正是二房安排的眼线。

一旦他当众和王一博碰面,直接做实两人关联,金江资本会立刻将王一博列为核心牵制目标,届时聂怀桑俱乐部的安保屏障也会彻底失效,王一博眼下的安全处境会直接崩塌。

短暂碰面,换来的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克制。

收起手机,肖战重新驱车返程,一路刻意绕路,反复确认无车辆尾随,才驶入肖氏总部地下车库。地下车库光线昏暗,空旷寂静,回声清晰。电梯上行途中,镜面倒映出他眼底浓重的疲惫,眼下青黑蔓延,唇色泛白。

连续一周每日睡眠不足三小时,白天应对股东质询、对赌财报审核,夜间排查内部内鬼、拦截眼线,还要分心牵挂王一博安危,身心早已濒临透支。

回到顶层办公室,助理立刻递上最新内部简报:肖氏二房今日三次私下接触金江资本负责人,双方会晤时长两小时;王氏旁支近期频繁打探王一博下落,意图联合二房搅乱格局;温氏内部部分元老质疑温晁护短,认为王一博会拖累温氏站队。

三方危机同步发酵,局势彻底走向白热化。

肖战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按压太阳穴,眉心紧蹙。原本计划送王一博出境避祸,是为了隔绝所有圈层纷争,让他彻底抽身。如今王一博执意滞留京市,主动入局,所有退路全部作废。

他必须重新布局。

当晚八点,按照和聂怀桑的约定,王一博戴上黑色口罩,从俱乐部内部专属通道,前往一楼电竞训练区露面。

训练区灯火通明,数十名青训队员专注训练,人声嘈杂。王一博混迹在角落,背对着人群,全程低头,不与任何人对视。俱乐部所有员工早已被聂怀桑提前统一口径,所有人都默认王一博已经出国,没人将眼前身形消瘦的少年对上热搜人物。

全程一小时,无一人察觉异样。

结束露面后,王一博原路返回顶楼。消防楼梯幽暗安静,走到半层时,口袋手机亮起,是一条陌生短号短信,无备注,内容只有一句话:【夜里不要靠近西侧落地窗,外围有长焦镜头。】

王一博脚步顿住。

整条俱乐部顶楼西侧林带,植被茂密,视野隐蔽,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此处可以架设长焦偷拍设备。知晓这个点位的,只有当日陪同肖战勘察过场地的人。

除了肖战,别无他人。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楼梯转角,空无一人,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肖战没有露面,没有联系,只是用匿名短号,悄无声息递来提醒。

两人自赛道分手后,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对视,却通过细碎隐秘的方式,完成了无声的互通。

王一博握紧手机,缓缓上楼。

顶楼聂怀桑坐在沙发上,把玩着手里电竞耳机,见他回来,随口开口:“他下午一直都在楼下林子里。没上楼,没露面,就远远看着顶楼窗户,待了四十分钟才走。”

王一博指尖一顿,神色没有变化,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他早就察觉到了。

方才在训练区时,他余光瞥见林道里一道黑色身影,身形挺拔,站姿习惯性放松,哪怕隐匿在树荫里,他也一眼认出是肖战。

两人隔着数百米林带,隔着一整栋楼宇,互相感知,互相观望,全都默契地选择互不打扰。

“他为什么不上来?”聂怀桑忍不住发问,“都已经确认你在这里,没必要憋着。”

“上来能做什么。”王一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力,“要么继续争执,要么互相妥协。但眼下所有问题都没有解决,肖家对赌、金江吞并、内部分裂,所有隐患都还在。我们没有资格只顾着和解。”

他比谁都清楚肖战的隐忍。

肖战不是不爱,是不敢。他每一次靠近,都会给王一博带来成倍的风险。所以宁愿远远观望,克制所有思念,只用匿名短信、远距离凝望,确认对方平安。

而另一边,温晁离开俱乐部后,独自驱车前往温氏赛车基地。夜里赛道空旷,冷风呼啸,车灯照亮笔直跑道。他坐在赛车座舱里,复盘整件事所有逻辑,终于彻底看懂所有人的心思。

肖战提出分手,不是不爱,是用决裂斩断牵连,保护王一博不被绑定入局;

王一博拒绝特招、隐匿京市,不是冲动赌气,是不愿单方面被舍弃,拒绝过度保护;

聂怀桑居中包庇,不是偏袒,是看透两人双向隐忍,不愿看着彼此彻底决裂。

从头到尾,没有坏人,所有人出发点都是保护,却互相隐瞒、互相揣测,硬生生拉扯到如今局面。

温晁拨通肖战电话,这一次,双方没有丝毫火药味。

“戴高乐的事,我知道了。”温晁语气平静,“后续京市所有赛道、赛车改装厂、赛事据点,我会动用温氏全部安保封锁排查,屏蔽所有外围偷拍设备,切断二房和金江的眼线渠道。”

“谢了。”肖战声音低沉沙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一博。”温晁冷声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再单方面替他做任何决定。你怕风险,他不怕。你觉得保护是远离,他觉得保护是并肩。你们观念永远相悖,不沟通,永远无解。”

电话挂断,夜色彻底笼罩整座京市。

临江晚风掀起办公室窗帘,肖战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眼底积压多日的迷茫慢慢散去。

此前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视角权衡利弊,默认王一博弱小、无法承受风波,单方面推开。却忽略了王一博早已拥有并肩对抗风雨的能力,忽略了少年想要的从来不是独自安稳,而是双向同行。

他自以为的万全保护,从头到尾,都是自我感动式的一意孤行。

隔日凌晨,天刚蒙蒙亮,肖战通过聂怀桑中转,给王一博传递了一句简短消息:【所有风险我会逐层扫清,不再擅自决断。等风波平息,当面细说。】

顶楼休息室,王一博看着手机消息,久久没有动作。窗外天色从鱼肚白转为浅金,晨雾漫过整片香樟林。

这场始于保护、碍于现实、困于隐忍的分离拉扯,没有直白的和解,没有温情的告白。

只是两个人终于放下单方面的自以为是,开始学着站在彼此的立场,接纳对方的选择。

而潜藏在暗处的金江资本、肖家二房,依旧在暗处布网,更大的风浪,才刚刚开始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