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
楚临渊走后,温予安在廊柱下站了很久。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寒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跟体内那股翻涌的灼痛搅在一起,冷一阵热一阵,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倒了一壶滚水。他咬紧牙关,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挪回屋里。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屋里的暖炉还烧着,热气扑面而来,他却被激得打了个寒颤。不对劲。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这不是普通的疲惫,是旧伤要发作了。
他勉强走到床边,想坐下来调息,膝盖却先软了。整个人栽进被褥里,云锦的被子又软又滑,他陷在里面,使不上力爬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蜂在里面筑了巢。
他伸手想去够床头的水杯,指尖离杯壁还有半寸的距离,就再也抬不动了。
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不是那种掉进深渊的沉,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陷进温热的水里,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下巴,最后连头顶都淹了。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压了两块石头。
不行。不能就这么晕过去。楚临渊还在外面,暗卫还在守着,他要是倒下了,谁知道那些人会做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撑了几秒,就被铺天盖地的昏沉吞没了。
守在院外的暗卫是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发觉不对的。
不是他们反应慢,是温予安这人太安静了。前两晚他虽然在休息,但每隔一阵总会翻个身,或者叹口气,气息有细微的变化。可今夜,从他进屋到现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暗卫首领叫赵恒,跟了楚临渊七年,从北疆跟到京都,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贴着窗纸往里看了一眼——
床榻上的人蜷缩在被褥里,脸朝下埋着,一动不动。但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细微的、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那种颤抖。
赵恒心里一沉,让手下继续盯着,自己快步去了前院。
楚临渊在书房。
北疆来了急报,边境有小股敌军试探性进攻,不大,但很烦人。他正在批复,狼毫蘸了墨,落在纸上,字迹沉稳有力,看不出任何情绪。案头的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侯爷。”赵恒在门外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进来。”
赵恒推门进去,单膝跪地,言简意赅:“那位公子,怕是不好了。高热,人已经昏过去了,面色潮红,呼吸紊乱。”
楚临渊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像一滴眼泪。
他没说话,把笔搁回笔架,起身。动作不快,但赵恒注意到他绕过书案的时候,衣摆带翻了桌角的一沓纸,他都没停下来捡。
“传章太医。让他直接去清和轩。”
“是。”
楚临渊到清和轩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好些灯。
他推门进去,暖炉的热气裹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温予安蜷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本能地把身体卷成最小的面积,试图保住仅存的热量。
他走近了些,站在床边低头看。
这张脸他见过三次。第一次,少年从树桠间俯冲而下,眉眼凌厉如刀,满身杀意。第二次,在月下对峙,少年被他制服,咬着牙说要杀便杀,眼底是宁折不弯的倔强。而这一次,那些尖锐的、冷硬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潮红的、被高热烧得有些肿的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蹙,像在做一个很难受的梦。
楚临渊伸手,指背贴上他的额头。
烫。不是普通发烧的那种烫,是摸上去像是摸到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热度从皮肤底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他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种不正常的灼热。
章太医来得很快,满头是汗,医箱还没放下就开始诊脉。脉按下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又换了只手按,眉头皱得更紧。
“侯爷,这位公子……经脉淤堵得厉害,寒毒沉积至少七八年了。平日里全靠内力压制,如今内力被封,寒毒失了约束,一股脑全涌上来。”章太医斟酌着用词,“情况有些凶险。高热不退的话,恐怕会损伤心智。”
楚临渊站在床尾,烛光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用药。施针。先把热退下来。”
章太医应了,打开医箱开始施针。银针一根一根扎进穴位,床上的少年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鼻音,跟清醒时那种冷冰冰的嗓音完全不同,像变了一个人。
楚临渊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章太医施完针,又开了方子,交代下人抓药煎煮。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侯爷,这几日需得有人日夜守着。高热反复是常事,每隔一个时辰要换一次帕子擦身降温,药得按时喂,万一烧得厉害了,得立刻施针。”
“知道了。”
章太医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楚临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红木的,靠背直挺挺的,坐着不舒服。他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落在床榻上。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他本可以让下人来做这些事。侯府不缺丫鬟仆妇,更不缺忠心能干的侍卫。他堂堂镇北侯,深夜守在刺客床前,亲手拧帕子擦脸,传出去不像话。
可他就是没有走。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个少年在月下倔强地盯着他、说“要杀便杀”的时候,眼里那点火光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杀手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还相信点什么的人才有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在生与死的边缘来回晃荡。那时候没有人守着他。先帝派了太医来,但太医看完病就走了。下人端了药来,放在床头就退下了。他一个人,烧得神志不清,连药碗都端不稳,洒了半床。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能在旁边坐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做什么,就坐一会儿,让他知道自己还没被丢下。
后来他好了,活过来了,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楚临渊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帕子,放进旁边的温水盆里浸湿,拧干。水有点烫,他的手指被烫红了一点,也没在意。他把帕子叠成长条,轻轻敷在温予安的额头上。
少年被冰凉的帕子激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楚临渊没有收回手。他的手指停在帕子边缘,感受着底下传来的热度,沉默了很久。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帕子,每隔两个时辰把少年半扶起来喂一次药。喂药是最难的,昏睡中的人不会吞咽,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得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把药碗凑到唇边,一点一点地灌,急不得,快了会呛到。
温予安烧得厉害的时候会说胡话。零零碎碎的,不成句子,有时候是一个字,有时候是两三个字。声音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楚临渊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几个字。
“……冷。”
他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别……打我。”
楚临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少年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白天,楚临渊让赵恒把北疆的军报和折子都搬到了清和轩。他在窗边的书案上批公文,批几份就抬头看一眼床上的人。有时候温予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就放下笔走过去,摸摸额头,换一次帕子,再坐回去。
赵恒进来送军报的时候,看见自家主子正拧帕子,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跟在楚临渊身边七年,见过他在沙场上砍人头不眨眼,见过他在朝堂上三言两语把政敌逼得哑口无言,见过他笑眯眯地设局把仇家满门抄斩。但没见过他给人拧帕子。
“看什么?”楚临渊没抬头,声音不大,但赵恒立刻收回了目光。
“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楚临渊没再理他。
第二天夜里,温予安烧得更厉害了。
章太医白天来看过,说这是正常现象,寒毒发作的时候会有一个峰值,峰值过后才会慢慢退。但楚临渊看着那少年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他打了一盆新水,换了凉一点的帕子,敷在额头上。又用另一块帕子擦了擦他的脖子和手腕——章太医说这些地方血管浅,降温快。
擦到手腕的时候,温予安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
不是清醒的那种抓,是下意识的、本能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力道不大,但抓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楚临渊的皮肤里。
楚临渊没有抽开。
他就那么坐着,让那只滚烫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少年的手慢慢松开了,滑落到被子上,又沉沉睡去。
楚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几道红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第三天深夜。
高烧反复了两天,总算有了要退的迹象。章太医傍晚来看过,说热度已经降了些,今夜如果不再反复,就算是稳住了。
楚临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难得地闭了一会儿眼。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饶是他内力深厚,也有些乏了。椅背太直,他靠着不舒服,就微微偏了偏头,半靠着墙壁,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师父。”
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一种说不清的、像小孩子一样茫然的无助。
楚临渊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但他眼底的倦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床上的少年。温予安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说着话,眉头皱着,眼角的泪痣在烛光下像一滴未干的泪。
“师父。”
又叫了一声。比第一声清晰一些。
楚临渊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很久。
暖炉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很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但楚临渊没有转头去看。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像炭火里最后一粒火星,无声无息地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很深很深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在战场上杀敌时的冷静,也不是在朝堂上布局时的沉着。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井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想起来了。
暗影阁。师父。养了十年的刀。
这个人是从那个地方来的。是被他的仇人一手栽培出来的。他的手握过刀,杀过人,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暗影阁的路数。他的冷,他的倔强,他的不肯低头——那些让他觉得“太干净了”的东西,恰恰是暗影阁花十年时间打磨出来的。
干净?不是的。是没得选。
楚临渊慢慢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床头柜上已经凉透了的帕子,叠好,放在一边。动作依旧从容,不急不躁,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他低头看着温予安。
少年的脸依旧潮红,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东西。
楚临渊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温予安紧蹙的眉心,慢慢抚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但他眼底没有柔情了。
不是完全的冰冷,但之前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已经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剩下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侯爷在打量一枚棋子时,那种冷静的、审慎的、不动声色的目光。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意。天边已经有了些微的亮光,但不是日出,是月亮快落了。月亮挂在西边的屋檐上,又大又白,照得院子里一片寂静。
楚临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
赵恒还守在院外,见他出来,微微一愣:“侯爷?公子他——”
“烧退了。”楚临渊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守着吧。醒了告诉我。”
他没说要去哪里。赵恒也没敢问。
楚临渊独自走过回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清和轩的灯还亮着,暖炉还烧着,床上的少年还在昏睡。什么都不会变。药会继续送,饭会继续供,暗卫会继续守。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确实变了。
楚临渊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的灯还燃着,墨还没干。他在案前坐下,拿起那支搁了两天的狼毫,蘸了墨,想继续批那份没批完的军报。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墨汁聚在笔尖,越来越饱满,终于撑不住了,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终于落了下去。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