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仰(五)
第5章
靠着聂怀桑里外一通忙活,王一博算是彻彻底底在京市“消失”了。
聂家大哥在民航系统深耕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连夜打通了机场安检、人脸识别、海关备案还有航司后台好几条线路,把整套出境数据改得严丝合缝。系统里清清楚楚记着,王一博当晚十点二十分刷身份证过安检,十点五十分登上飞往巴黎的航班,凌晨三点四十分落地戴高乐机场,每一条记录都有对应的影像、行李单号和边检签章,反复核查了好几遍,表面上挑不出半分毛病。
聂怀桑又找了几个常在机场蹲图的代拍,花钱买下几组抓拍的照片。画面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护目镜一应俱全,只露出一小截下颌线,连走路时微微内八的小动作都和王一博一模一样。没过多久,#天才赛车手王一博接受特招远赴法国# 的词条就冲上了热搜,赛车圈的网友纷纷转发,圈子里上上下下,还有那些盯着这边动静的各方势力,全都信以为真,觉得那个屡屡打破纪录的少年车手,真的踏上去法国勒芒学院的路了。
风声传得铺天盖地,可肖战心里,从看到热搜的那一刻起,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天上午九点,肖氏集团顶层办公室里,窗帘拉了大半,屋里光线偏暗。肖战坐在办公桌前,连着熬了好几夜处理公司的烂摊子,眼底的青黑很重,整个人看着格外疲惫。他一遍遍翻着网上的路透,又调来了官方的出行记录,纸面信息看着毫无破绽,可有一处细节,让他没法放下心来。
按照约定的时间,特招入学的截止日期已经过去两天了。勒芒学院那边对接的人反复反馈,系统里虽然有王一博的预登记信息,但本人始终没有到校办理学籍核验、入住宿舍,连训练装备都没去领取。
王一博是什么性子,肖战再清楚不过。这孩子看着随性,做事却向来有板有眼,但凡定好了行程,绝不会无缘无故拖延。落地之后按流程办理入学,是早就敲定好的事,断不可能落地之后就没了踪影。
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笃定:人根本就没出国,这一整套出境记录、机场照片,全是做出来的假象。
最开始他还想着,估计又是像以前吵架闹脾气那样,躲到温晁那边去了。从小到大,两人但凡拌嘴冷战,王一博懒得跟他硬碰硬,转头就往温晁的地盘钻。温晁护短,手下的赛车基地安保又严,他想找人都要费一番功夫,王一博也正好借着这个地方躲清净,闹够了自然就会出来。前几次冷战,全都是这么收场的。
可这一回,日子一天天地过,温晁那边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找人的消息,也没有打电话来对峙,平静得过分。
下午两点,肖战接到了温晁助理打来的电话,语气急得不行,说是王一博彻底失联了,温晁把温氏旗下所有能排查的地方都翻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让他立刻去聂怀桑的电竞俱乐部碰面。
听到这话,肖战心里一沉。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没带身边的安保,独自开车往城郊的俱乐部赶。最近京市的局势乱得很,金江资本合并之后势力大涨,到处安插眼线,肖家内部的两个哥哥也一直盯着他的位置,暗地里小动作不断。这几天他出门,身后总跟着两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一路尾随盯梢。一路上他特意绕了好几条路,换了两条主干道,折腾了许久,才总算把尾巴甩掉。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电竞俱乐部门口的树荫下。这片产业园位置偏,远离市中心,平日里人流量不大,独栋的大楼被树木围着,私密性很好。
肖战刚熄了火推开车门,一阵秋风卷着落叶吹过来,还没等他站稳,迎面就冲过来一道身影。温晁脸色难看至极,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二话不说,攥紧拳头就朝着他的脸砸了过来。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完全没留余地。肖战下意识侧身躲开,脚步往后撤了半步。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耳朵一阵发麻,最后重重砸在了车门上,“咚”的一声闷响,平整的车身当场凹下去一大块。
就这力道,要是实打实挨在脸上,少说也要磕掉两颗牙。
肖战低头看了眼凹陷的车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压着心里的火气,只是抬眼朝俱乐部里面偏了偏头。
在外头动手太不明智了。园区里到处都是监控,围观的人也不少,两人在这里大打出手,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圈子。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金江那边的人、肖家内部的对手,就等着抓把柄挑事,一旦闹起来,正好顺了别人的意。
温晁也不是傻子,怒火上头归上头,冷静下来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压下心头的戾气,冷哼一声,率先迈步走进了俱乐部。
一楼大厅装修得简简单单,冷色调的灯光照着场地,只有几个年轻队员在训练,氛围不算嘈杂。聂怀桑早就收到了前台的通知,早早等在了玄关处,脸上的慌张藏都藏不住。他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王一博此刻就藏在顶楼的休息室里,楼下这两位又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一个护弟狂魔,一个眼下诸事缠身情绪紧绷,真要是在楼里打起来,动静往上一传,藏人的事当场就得露馅。
聂怀桑硬着头皮招呼人端来两杯热茶,压低了声音反复叮嘱:“有话进会客室说,千万别动手。楼里的监控都是内网,传不出去,但屋里的家具、设备、摆件,但凡碰坏一点,都要按原价十倍赔偿。”
他倒不是故意摆架子,实在是心里发怵。一边是闹着脾气躲在这里的王一博,一边是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哪边都得罪不起。
说完这话,聂怀桑忍不住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拿出手机给顶楼发了条消息,提醒王一博待在屋里别出声。安排妥当之后,他再也不想掺和这趟浑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补觉,眼不见为净。
会客室的隔音做得极好,关上门,外界的声响彻底被隔绝在外,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温晁率先开了口,目光死死盯着肖战,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怒意:“我当初找你,是让你好好劝劝他,接受特招去国外待几年,安安稳稳避开这边的风波。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现在倒好,人直接彻底不见了。出境记录做得有模有样,结果勒芒学院那边压根没人报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肖战靠在沙发上,连日奔波和提防跟踪让他身心俱疲,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耐:“你能不能做事多动动脑子?刚才在门口就敢直接动手,是生怕外面的眼线拍不到画面,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王一博失踪,我们两个人乱了阵脚?”
顿了顿,他直言不讳:“就你这遇事冲动、行事鲁莽的性子,将来温氏真交到你手上,迟早要出大乱子。”
被当面数落,温晁心里也不痛快,明明是自己理亏,嘴上却不肯认输,梗着脖子反驳:“这里是怀桑的地盘,安保和监控都把控得牢牢的,外人渗透不进来。再说了,咱们俩打架上热搜,又不是头一回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一出,两人都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王一博还在上高一,才十七岁,年纪尚小。三个人都在大院配套的私立学校念书,肖战比他们高两个年级,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接触家族生意,心思远比同龄人深沉。
他和王一博确定关系也就一个多月,当时两人说好低调相处,顺其自然,不对外张扬。可王一博性子单纯直白,心里藏不住事,眼底的喜欢、下意识的亲近,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短短一个月,身边的同学、大院里一起长大的伙伴,全都猜出了端倪。
消息最后传到了温晁耳朵里。
温晁是看着王一博长大的,姑姑走得早,王氏家里旁支关系复杂,王一博从小就跟在他身后,在温家长大。在他心里,肖战年纪大,心思深,手里又有资源,王一博年纪小,心智不成熟,很容易被拿捏。再加上这种关系在世家圈子里本就犯忌讳,一旦曝光,王一博往后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甚至会影响前程。
一时气急,温晁直接在学校地下车库堵住了肖战,二话不说就动了手。两个人从车库打到外面的绿化带,衣服扯破了,身上也都挂了彩,周围围了不少学生拍照录像,当天晚上,打斗的视频就冲上了同城热搜,闹得满城皆知。
最后两家长辈出面压下舆论,把两人各自带回家关了禁闭,还明令禁止他们私下见面。这件事,也成了两人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小疙瘩。
旧事一晃而过,眼下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肖战收了多余的情绪,正色说道:“别扯以前的事了,先把线索捋清楚。”
温晁闻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洗好的照片,一张张平铺在桌面上。这些都是他花高价从代拍手里买来的原始底片,没有修过,清晰度很高。照片的背景,正是巴黎戴高乐机场标志性的弧形玻璃穹顶和镂空钢架,建筑特征十分明显,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画面里的人依旧裹得密不透风,宽大的外套遮住了身形,帽子压得很低,护目镜反光挡住了眼睛,可身形轮廓、脖颈线条,还有手腕上那几道浅浅的旧疤,都和王一博一模一样。
“这是能查到的最后有效画面。”温晁指着照片,眉头紧锁,“从戴高乐机场落地之后,人就彻底断了联系。我找了当地接机的人、那边的民宿,还有勒芒学院的工作人员,调遍了海外能查到的监控,半点线索都没有。他的手机、银行卡、出行账户,全都没有任何消费和使用记录,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动用了温氏海外所有的人脉和安保力量,查了整整四天,什么都没查到。”
肖战俯身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捏着纸边,目光仔细打量着画面里的背景和人影。越看,心里的疑虑就越重。
“你确定落地的是戴高乐机场?”他忽然开口问道。
“那还用说?”温晁指着背景的建筑,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看这穹顶、钢架结构,整个巴黎也就戴高乐机场是这个样子,错不了。”
“机场确实是戴高乐。”肖战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向温晁,语气沉了下来,“前几天在赛道那边,我跟他说了,要分开。现在变成这个局面,说实话,他真的离开京市,去国外待着,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温晁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话里的重点,瞬间炸了:“什么?你跟他提了分开?!肖战,我弟弟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说在一起就在一起,说分开就分开?”
他脑补能力向来极强,越想越觉得憋屈,连连咋舌:“合着他是被你气走的?这孩子年纪轻轻,又是失恋又是独自远赴异国他乡,这遭的都是什么罪……”
“别瞎脑补那些乱七八糟的。”肖战皱着眉打断他,“没有你想的那些事。还有,他根本就没出国。你立刻安排人手,把京市大大小小所有的赛车场、训练基地全都盯紧了,重点排查。”
温晁彻底懵了,指着桌上的照片:“没出国?那这些照片里的人是谁?出境记录又怎么解释?”
肖战放下照片,目光下意识往头顶的方向扫了一眼,仿佛能穿透楼板看到楼上的人。他没有多做解释,只丢下一句话,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他绝对不会选择在戴高乐机场入境,他说过,那个地方,不吉利。”
话音落下,人已经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温晁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追着跑到门口,朝着肖战离开的方向大喊:“哎!你把话说清楚啊!戴高乐机场到底哪里不吉利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走廊里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没有人再回应他。
温晁站在原地,看着满桌的照片,又想起肖战笃定的神情,心里疑云密布。一套完整到无可挑剔的出境手续,真实的机场抓拍,所有人都认定人在法国,结果肖战仅凭一句“不吉利”,就断定王一博还留在京市。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更猜不到那个执拗的小子,此刻就藏在这栋大楼的顶楼,躲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而顶楼的休息室里,王一博拿着手机,看完了聂怀桑发来的提醒,靠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驶离的黑色轿车,嘴角抿出一抹倔强的弧度。
他知道肖战迟早会看出破绽,也猜到对方能识破这层伪装。可他就是不想主动露面。
当初是肖战狠下心提了分开,一意孤行要把他推远。那他就顺着所有人的目光“消失”,藏在这片安全的角落里。
他倒要看看,那个事事都想着用“保护”来推开他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心里的顾虑,真正地回过头,认认真真来找他一次。
这场拉锯,他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