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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家一片心意,别辜负了

夜色沉得像是泼了墨,头顶一弯残月,将将够照见脚下寸许的路。

王一博步履从容,腰间的银铃随步伐轻轻晃动,叮铃声响错落绵长,在周遭静谧的氛围里格外明晰。

山间晚风悠悠拂来,褪去了燥热,只余下清爽凉意。衣袂被轻风微微掀动,不算厚重的衣衫贴合身形,衬出王一博清隽利落的肩背轮廓。

方才阿公说的话还在王一博心头绕着。命定之人,解蛊之缘,这些被寨中老人奉若圭臬的传说,于王一博而言,不过是无根无据的虚妄说辞。可脑海里偏又不由自主,浮现出白日林间那一幕。霜羽花瓣漫天飘落,尽数落在肖战肩头,那人站在白雾里,眉眼温润,周身不带半分世俗戾气,与这片深山的冷寂格格不入。

王一博指尖微微蜷缩,忽然喉间泛起一阵熟悉的涩麻,心口骤然传来细密钝痛,蛰伏已久的寒蛊,竟在此时隐隐躁动起来。

王一博站在一棵老榕树下,垂眸抬手抵在左胸上。这寒蛊发作时轻则周身寒彻,重则痛彻骨髓,几近昏厥。

王一博沉默伫立片刻,压下翻涌的痛感,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嗤笑,早已被心口的寒意彻底冲淡。

继续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几丛密竹,眼前出现一处院落。这院子比寨中寻常人家要大上一圈,院墙是用山石垒的,不高,半人许,墙头爬了些青藤。院门是扇木板的,没有上漆,木头已经发灰,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门板打磨得平整,门轴上了油,推拉时不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王一博推门而入,反手将院门扣上。

院内比外头看起来更宽敞些。正中间是一栋吊脚楼,上下两层,底下架空层堆了些柴火和农具。上楼的楼梯是木头的,宽宽大大,每一级都铺得平整,踩上去沉稳无声。楼上廊下挂着几串晾干的草药,风一吹,轻轻晃动,散发出清苦的气味。院子左边辟了一小块药圃,种着几株不常见的深山草药,月色下泛着幽幽的绿。右边是一棵老柚木树,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壶身上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整座院落说不上豪华,甚至算得上朴素,但收拾得极干净——地上没有落叶,柴火堆得整整齐齐,廊下的木栏上连灰尘都很少。看得出主人虽然独居,却不是个马虎随便的人。

这院子的位置也特殊。往寨子中心走,要下坡走一里多路;往后山禁地走,则是顺着屋后那条小径,往上再行两刻钟。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恰好卡在寨子与禁地之间的位置上。

王一博径直上了楼,推门进屋。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榻,一方药案,案上摆放着几只瓷瓶,里头装的是他自己配的药丸。药案旁边有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拉开抽屉,分门别类放着晒干的草药,每一味都用油纸包好,上面写着字,是王一博自己的笔迹,端端正正的。

王一博将外袍褪下,搭在榻边的木架上,只着一中衣。中衣袖口宽大,他顺手将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小臂。烛火映照下,小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淡的旧疤,长短不一,有的已经发白,与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那是寒蛊发作时,痛到极处时王一博自己抓挠留下的痕迹。

王一博打开药案上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暗褐色的药丸服下,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口的钝痛稍稍缓解,周身刺骨的寒意也缓缓收敛了几分。这是他自己配的,用后山采来的几味驱寒草药晒干研末,以蜜炼制成丸,随身带着,发作时便服一粒。

王一博倚在榻边静坐了许久,脑海里始终绕不开那霜羽漫天飘落的场景。

他素来不信天命,寒蛊缠身多年,求生之心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痛苦磨得所剩无几。阿公那句“命定之人,便是那个让你愿意活着的人”,竟隐隐让他的心底泛起了波澜。

王一博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杂乱心绪强行压下,吹灭案头烛火,院落彻底陷入一片浓黑。

寒蛊的躁动并未完全平息。王一博在黑暗中躺了许久,心口那团冰冷的气息时隐时现,像一只蛰伏的兽,偶尔翻个身,便有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他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沉沉坠入黑暗。

夜半时分,王一博是被心口一阵剧痛惊醒的。那痛来得猛烈,像一把冰冷的刀从胸腔里往外剜,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冻裂。

王一博猛地从榻上坐起,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手指死死攥住被褥,指节泛白。药。药在案上。他想下榻去取,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刚站起身便是一个踉跄,撞翻了榻边的矮凳。砰的一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王一博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挪到药案前,颤抖着手去够案上的瓷瓶。

打开瓶塞,倒出几粒药丸,也顾不得数,一把塞入口中,咽了下去,刮得喉咙生疼,苦味从舌根漫上来,王一博也顾不上。过了片刻,心口的痛才稍稍缓解了一些,却仍有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王一博靠在墙边,缓缓滑坐在地上,背脊抵着冰冷的墙上,闭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么多年了,每次发作都是这样,他早已习惯独自熬过去。只是今夜,脑海里不知怎的,总浮现出那个中原人的脸。

肖战。王一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觉得荒唐,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甩出去。

寒蛊发作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王一博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重新点了一盏灯,将湿透的衣裳换下,又从药案上取了一粒药丸嚼碎咽下,这才勉强止住心口残余的寒意。

天边已经泛白了。

王一博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一片疲惫。他今日本不想出门,可药丸已经不多,若不去采新草配制,下次发作便没有药了。王一博撑着身子起了榻,换了件干净的深青色衣袍,提了竹筐,推开院门,往后山走去。

晨雾还没有散,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不多时,王一博靴面便洇湿了一片。日光渐渐从山那边漫过来,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王一博寻了一处草药茂盛的地方,蹲下身,开始采摘。竹筐里的草药渐渐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王一博听见了脚步声。不急不慢,从寨子方向过来,越来越近。

王一博没有抬头。

那脚步声在他前面不远处停下。

“王公子。”

果然是他,族中敢来他跟前凑的没几个。

王一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继续摘草药,没有应声。

“你起得真早。”肖战道,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润,“我在寨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寨子不大。”王一博道,“转来转去,总能碰上。”

肖战笑了笑,在王一博身侧站定,目光落在竹筐里的草药上:“王公子那么早,就是为了来采草药?”

“嗯。”

肖战没有再问,目光从竹筐上移开,看向四周,忽然注意到,王一博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些,是那种不见日头的苍白,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肖战自幼跟随师父修行,药理也是学过一些的,虽说不算精通,但人的气色还是看得出的。

肖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王公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王一博摘草药的手微微一顿。“老毛病了,不碍事。”王一博道,语气淡淡的。

“老毛病?”肖战追问了一句,“是什么病?我略通几分医理,或许能帮上忙。”

“不必。”王一博道,声音比方才冷了些,“从小就有,治不好的。不劳费心。”

肖战见王一博神色冷淡,便知他不愿多谈,也不便再问。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随手捡了一根草茎,在指间慢慢捻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鸟在树梢上叫了几声,又停了。风穿过林子,带着草木的清香。

“你昨日说,你自幼在山中修行。”王一博忽然开口。

肖战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跟着师父学了十来年。”

“学的什么?”

“术法,剑术,天地造化之理。”肖战道,“师父说这些本不该教外人,但他老人家膝下无子,见我还算坐得住,便都传了。”

王一博摘草药的手停了,抬眼看了肖战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将手里摘好的草药放进竹筐里,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采摘。肖战便跟在王一博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搭把手,帮他捡起掉落的草药。

“你从江南来的。”王一博一边采药一边问道。

“是,从江南来,走了数月。”肖战道。

“江南是什么样子?”

肖战想了想,道:“江南水多,河网密布,出门便是桥,抬眼便是水。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满城都是,秋天的时候花香能飘出好几条街。”

王一博没有接话,但肖战注意到王一博摘草药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认真听。

“你们这里也很好。”肖战又道,“山清水秀,空气清冽,与江南的温软不同,是一种……凌厉的美。”

“凌厉?”王一博侧过头看了眼肖战。

“嗯,像一把刀。”肖战道,“不遮不掩的。”

王一博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王一博转过头,背起竹筐站直身子往前走,步子明显比一开始慢了些许。

两人走了许久,王一博的竹筐渐渐满了。王一博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蹲下身,将采好的草药在清水里洗了洗。肖战也在溪边蹲下来,看着清凌凌的水从指间流过。肖战注意到王一博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比常人更白一些,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血气不足。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可曾出去过?”肖战问道。

“没有。”王一博道,“一直住在这里。”

“不想出去看看?”

王一博把手里的草药沥干水分,放进竹筐里,站起身来。

“不必看了。外头是什么样子,与我无关。”

肖战也站起来,望着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伫立片刻,而后才缓步抬步,徐徐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了。王一博把竹筐放在石头上,在松树根上坐下来,靠着树干,微微闭了闭眼。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虽然日头并不烈。

肖战越看越觉得不对,王一博这般模样,分明是体内有隐疾,而且正在发作的边缘。

“王公子,”肖战道,“你当真不要紧?我随身带了些丹药,是我师父配的,虽说不一定对症,但补气养元总是有用的。”肖战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了过去。

王一博睁开眼,看了看肖战递过来那小瓷瓶,又看了看肖战。

“不必了。”王一博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你脸色很差。”肖战没有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坚持,“我虽不知你是什么病,但这药丸用的是老山参和几味温补的药材,吃了没有坏处。你吃两颗试试。”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他本不想接。从小到大,他就不习惯旁人对他示好,更不习惯欠人人情。可肖战就那样伸着手,不急不躁地等着,眉眼间是认真的关切,没有讨好,也没有怜悯,只是单纯的……担心。

王一博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小瓷瓶。“多谢。”王一博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就这样握在手里。

肖战也不催他立刻吃,在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松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低低地吹着哨子。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哗哗的,不紧不慢。

“王公子。”肖战开口。

“嗯。”

“昨日阿依姐说关于霜羽有一个传说。”肖战道,“那个传说,王公子可否说与我听?”

王一博侧过头看了肖战一眼。那目光落在肖战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寨中老人说,霜羽只为命定之人而落。落一片,是一眼。落多少片,是多少眼的缘分。”王一博的声音很低。

“命定之人?”

“就是……”王一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与你命中注定要遇见的那个人。”

肖战怔了一下。想起昨日漫那天的霜羽,想起那些花瓣落在自己肩头、手背、衣袖上的样子——很多,很多片。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王一博打断了肖战的话,声音冷了几分,“那是传说,我从不信。”

王一博站起身来,背起竹筐,转身便要往前走。肖战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王一博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的道,“你跟了我一路了。”

“顺路,回寨子不是这个方向吗。”肖战道。

王一博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步子不快不慢,腰间银铃轻轻响着,一下一下的。

走到一处岔路口,王一博停下,侧过身,让开了路。“你回寨子走左边那条路。”

“你呢?”

“我走右边。”

肖战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王一博,忽然笑了,嘴角微微弯起,“王公子,明日你还来这里采药吗?”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不知道。”

“那若我明日还来,可还能碰见你?”

王一博没有回答。转过身,往右边的小路上走了。银铃的声音在风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肖战站在原地,望着王一博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想着方才王一博说“那是传说,我从不信”时的神情。

肖战转过身,往寨子里走去。青石板路在他脚下延伸,两边的吊脚楼渐渐多了起来,炊烟的味道飘过来,带着柴火的暖意。

他回到木楼时,阿依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回来了?”阿依看了肖战一眼。

“嗯。”

阿依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竹竿上,随口问道:“吃了没?”

肖战摇了摇头:“我不饿,不用吃了。”

阿依也没多劝,把手里的衣裳搭好,拍了拍手:“那便不吃,午饭还要等一阵。你上楼歇着吧。”

肖战应了一声,抬脚上了楼。他推开窗,望着远处后山的方向,那片林子安安静静地卧在雾气里,什么也看不清。

肖战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你越是躲,它越是追着你跑。与其躲,不如迎面走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窗外,风吹着枝叶,沙沙沙地响。

王一博踏进院落,瞧见阿公正静坐在院中石凳上,对此王一博并无半分意外。他将肩头的竹筐轻放在地上,俯身把里头的草药一一取出,平铺摊晾在竹匾之中。

阿公见王一博回来,“那句回来了。”在看见王一博的脸色后,瞬间卡在喉间。蹙眉打量着王一博的面色,“昨夜又发作了?”

“嗯。”王一博应了一声,

“今日出门碰见了那个中原人。”王一博道,“他给了我一些药丸,说是补气养元的。”

阿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吃了?”

“没有,收着了。”

阿公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收着也好。人家一片心意,别辜负了。”

王一博没有应声。

阿公的声音慢悠悠从屋内传出来:“听阿依说起,那从中原过来的生得一副好样貌,你不妨……”

王一博闻言轻轻蹙起眉尖,出声打断:“阿公,阿依可曾同你讲过,对方是男子,并非姑娘家。”

阿公话音再起,才刚吐出两个字,王一博便索性闭聪塞听,任凭阿公絮絮叨叨说着话,他分毫都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