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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如死

第七十七章 生不如死

艾雪在家躺了三天。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白色的纱布下面。肚子不疼了,宝宝们还在动,一个快,一个慢,快的像她,慢的像他。她每天把手放在肚子上,数他们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她变得不爱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圆圆和团团,小圆圆和小团团靠在她膝盖上,四只熊猫并排挨着,微笑着,像四个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心理医生。

笨笨和聪聪来照顾她。笨笨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到客厅,走得极慢,圆滚滚的铁皮身体一晃一晃的,粥在碗里晃来晃去,差一点就要洒出来。他把碗放在茶几上,蓝色的眼睛闪了两下。“艾雪姐,喝粥。小米红枣粥。大师傅熬的。他说补血。他说你流了好多血。他说你要喝三碗。一碗不行,两碗不够,三碗刚好。”笨笨的声音是合成音,金属的,沙沙的,但语气是温暖的,像一个笨拙的、但很用心的弟弟。

聪聪站在沙发旁边,木质的身体“咔咔”地响了两声,关节处的小圆球转来转去。她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递给艾雪。“艾雪姐,擦脸。毛巾不烫了,我试过了。我用胳膊试的。胳膊不敏感,但我觉得不烫了。”她的声音像八音盒,叮叮咚咚的,清脆好听。她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小小的、白色的、冒着热气的豆腐。

艾雪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毛巾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春天的手掌。她擦了眼睛,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毛巾的热气蒸的。她擦了嘴角,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她没有说话,把毛巾递回给聪聪,抱紧了怀里的圆圆,把脸埋进圆圆毛茸茸的肚子里。圆圆微笑着,它不会说话,它的肚子很软,很暖,像一个永远不会漏气的、毛茸茸的、不会问任何问题的怀抱。

笨笨和聪聪对视了一眼。一个铁皮,一个木头,两个人的眼睛——一个是蓝色的一闪一闪的LED灯,一个是黑色的不会发光的玻璃珠——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开,同时看向艾雪,同时把嘴闭上了。他们知道,她不想说话。她需要安静。她需要圆圆。她需要时间。

艾克这三天几乎没有回过家。他在安保室,在审讯室,在档案室。他调取了那个人的全部资料——姓名:王强。边缘星系来的,无业,有偷窥前科,三年前因为骚扰女性被拘留过十五天。来快乐星球不到一个月,在后勤部打零工,搬货、扫地、洗碗。他见过艾雪两次,一次在食堂,一次在走廊。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长得好看的、怀孕了的、好欺负的助手。

艾克坐在审讯室的桌子后面,面前是王强。王强被铐在椅子上,手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干裂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他三天没睡好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眼就看到那双眼睛——艾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地狱。

“你知道她是谁吗?”艾克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知——知道。艾克首席的——助手——”王强的声音在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

“助手。”艾克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可怕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刀锋划过玻璃的弧度。“她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妻子。首席科学家的妻子。艾克夫人。你动她,就是动我。你伤她,就是伤我。你让她流血,就是让我流血。”

王强的脸从灰白色变成了土色,从土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恐惧和绝望的、灰扑扑的颜色。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他的裤子又湿了,这三天他湿了好几次,已经没感觉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是您夫人——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的话——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不知道?”艾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他走到王强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脸离他很近,近到王强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小的、丑陋的、像老鼠一样的、在发抖的人。“不知道就可以伤害?不知道就可以欺负?不知道就可以让她流血?让她害怕?让她三天不敢说话?”

王强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悔过的眼泪,是害怕的眼泪,是那种“我完了我彻底完了”的、绝望的、冰凉的、像雨水一样的眼泪。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条被丢上岸的、拼命呼吸的、但找不到水的鱼。

艾克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悲伤的、愤怒的、压抑到极点的曲子。

“你伤了她。她摔倒了,流了血。她以为孩子会保不住。她躺在走廊上,喊我的名字。她喊‘艾克哥哥,救救宝宝’。你知道她喊了多少声吗?我数了。走廊的监控有录音。我听了三遍。第一遍,数了。第二遍,确认。第三遍,记住。十三声。每一声都像一把刀。你一刀一刀地捅她,她一刀一刀地喊我。我听到了。每一刀都听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强。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火,没有光。是黑的。深不见底的、像黑洞一样的、把一切光和热都吸进去的、让人从灵魂深处开始战栗的黑。

“你是边缘星系来的。你不知道快乐星球的法律。我告诉你——伤害孕妇,三年起步。伤害首席科学家的家属,加五年。伤害首席科学家的妻子,再加五年。意图不轨,再加三年。数罪并罚,十六年。这是法律给你的。法律之外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低到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我会让你每一天都过得比前一天更难受。”

王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不是慢慢滑的,是“唰”地一下,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没有骨头的、软塌塌的泥。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求您——求您放过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

“你上有老下有小,还出来做这种事?”艾克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降到了审讯室的灯都跟着闪了一下。“你母亲七十岁,一个人住在边缘星系的养老院里。你女儿八岁,跟着前妻生活,你三年没给过抚养费。你上有老,你没有养。下有小,你没有管。你只有你自己。你只想着你自己。你只为了你自己。”

王强的额头还贴在地板上,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在发抖。他没有话说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脸说了。

艾克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门开了,两个安保队员走进来,把王强从地上架起来。他的腿软了,站不稳,两个人几乎是拖着他走的。他的手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两只会发光的、但已经被捕鼠夹夹住了的、再也跑不掉的老鼠。

“带下去。普通牢房。不要特殊对待。让他体验一下快乐星球的生活。让他知道,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一个孕妇。没有人可以伤害一个母亲。没有人可以伤害一个妻子。没有人。”

安保队员把王强拖走了。他的鞋子掉了一只,灰色的,旧的,鞋底磨破了。艾克看着那只鞋,看了两秒钟,然后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他不想看到任何东西留在走廊上。走廊是艾雪每天要走的路,她摔过的地方,她流过血的地方,她喊过他名字的地方。他要把那里清理干净。每一滴血,每一粒灰,每一丝恐惧。

多面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数据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红的。“艾克,他的判决下来了。十六年。不得假释。服刑期间,每天需要接受心理干预和劳动改造。劳动改造的内容——清理走廊。你指定的那条走廊。每天擦三遍。早中晚。用抹布。跪着擦。”

艾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辛苦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多面体懂。他不需要说话。他的点头里有所有的意思——谢谢,辛苦了,做得很好,但还不够。他还要做更多。他要让那个人每一天都想起他做过的事,每一天都面对那条走廊,每一天都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掉自己留下的恐惧。

艾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笨笨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圆滚滚的身体靠着墙,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但闪得很慢,像在打瞌睡。聪聪坐在他旁边,木质的脑袋歪着,靠在他的铁皮肩膀上,关节处的小圆球不再“咔咔”响了,她睡着了。

艾雪也睡着了。她蜷在沙发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怀里抱着圆圆和团团,小圆圆和小团团靠在她膝盖上。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头红红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在梦中还在害怕的、但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小鸟。她的手指攥着圆圆的耳朵,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像在梦里也在确认——圆圆在,团团在,小圆圆在,小团团在,大家都在。

艾克蹲下来,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像春天的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她在做梦。梦里有他,有宝宝们,有圆圆和团团,有笨笨和聪聪,有多面体和冰柠檬,有多星和多辰。梦里没有坏人,没有血,没有恐惧。

他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小雪团子,我回来了。坏人抓到了。他不会再来伤害你了。不会来伤害宝宝们。我保证。”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手从圆圆的耳朵上移开,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指,握住了,握得不紧,但很坚定。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像一朵在清晨慢慢绽开的花。

笨笨的蓝色眼睛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他睡着了。聪聪靠在他肩膀上,关节处的小圆球不再转动了。她也睡着了。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圆圆和团团肚子里聚酯纤维被压紧的沙沙声,能听到艾雪均匀的、细细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呼吸声,能听到艾克把艾雪从沙发上捞起来时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能听到他抱着她走进卧室时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摇篮曲,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悲伤的、但终于开始慢慢变甜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