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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仰(三)

第3章

密闭的车手独立休息室深埋在赛道地下一层,墙体做了三层隔音降噪处理,将外界赛道上万钧轰鸣的引擎声、观众席的呐喊声彻底隔绝在外,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循环往复。

空气中混杂着多重交织的气味:王一博身上常年不散的赛车专用防冻精油、零件拆解残留的冷冽机油味、肖战身上清苦的雪松烟草香,两种气息纠缠相融,闷得人胸腔发紧。墙面内嵌的冷白光灯光线惨白,直直打在两人身上,把彼此眼底所有细微情绪、泛红的眼尾、紧绷的下颌线,映照得分毫毕现,无处遁形。

方才肖战从身后环抱住王一博时,少年周身紧绷的脊背是彻底放松的,下意识依靠的姿态骗不了人。短短半分钟温存,王一博卸下了所有防备,可温情褪去,现实重压瞬间卷土重来,室内温度明明恒定在24度,两人却同时觉得周身寒凉。

肖战缓缓松开环在王一博腰侧的手臂,指尖还残留着少年后腰温热柔软的触感,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两下,迟迟不愿收回。他垂眸看向眼前人,王一博额前黑发被赛道寒风和极速行驶的汗水浸透,湿哒哒贴在饱满的眉骨上,耳尖泛着薄红,脖颈肌肤布满细密汗珠,顺着锁骨凹陷处缓缓滑落,浸透内里黑色速干骑行服,布料紧贴脊背,勾勒出清瘦单薄的线条。

不过短短半年,王一博身形肉眼可见瘦了一圈,肩背不再有少年人舒展的饱满感,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肖战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心底积压已久的疑虑,终于压着沙哑的嗓音,轻声问出。

“为什么崽崽,温二说你不想去勒芒特招了。”

问话语调平缓,没有质问、没有不解,只有藏不住的疲惫。早在温晁电话里暴怒控诉王一博放弃名额时,肖战就隐约猜到缘由,可他还是想听王一博亲口说出来,想确认自己心底那个不敢承认的答案。

王一博抬眼,澄澈的眼瞳毫无躲闪,直直撞进肖战暗沉深邃的眼眸里。他没有丝毫迟疑,睫毛平稳垂落,语气直白软糯,带着独属于面对肖战时不加掩饰的坦诚,没有半分伪装:“不为啥啊?我就是要守在你身边。勒芒特招强制六年封闭学制,中途无法自由归国,六年时间太长了,等我回来,你都老了。”

在王一博的认知里,岁月最是无情。肖战本就比他年长两岁,常年被家族内斗、商业博弈透支身体,作息昼夜颠倒,眼下青黑从未消散。他见过肖战深夜在书房吞安眠药入睡,见过他因为股东逼宫一夜白头,见过他在酒局应酬后吐到脱力。他不敢赌六年光阴,不敢赌距离、时差、人心变化,更不敢赌等他远赴海外归来,眼前人早已满身疲惫,物是人非。

肖战闻言,喉结缓慢重重滚动,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酸涩。他向前半步,两人距离近到鼻尖相隔不过五厘米,呼吸相互缠绕。他抬手,指背轻轻擦过王一博还带着汗湿的侧脸,动作温柔至极,试图慢慢抚平少年心底的焦虑,语气放得极尽柔和,耐心解释。

“可这并不冲突啊。我就算再老,你也永远是我的狗崽崽。而且不管你去多久,我都会一直在这里,不会走。所以,不用为了我放弃。”

这句话是肖战反复斟酌过的说辞。他想让王一博安心奔赴前途,不用被儿女情长束缚,不用背负沉重的心理负担。他自以为给出了万全的底气,笃定自己可以稳住一切,原地等待少年六年。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王一博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瞳猛地收缩。积压多日的恐慌、不安、洞悉内情后的焦虑瞬间冲破克制,原本平缓的语调陡然拔高,声音突兀发颤,带着难以压制的急切,打破了室内温和的氛围。

“哥,你是会在这里,可是我不愿意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更不愿留你一个人面对所有烂摊子。”

他太清楚肖战口中的“原地等待”意味着什么。不是安稳度日,是孤身一人困在京城暗流汹涌的权力棋局里,直面内忧外患,直面生死未卜的对赌困局。

肖战指尖瞬间僵在王一博脸颊,温柔的神色一寸寸褪去,眼底迅速覆上浓到化不开的沉郁。他沉默良久,垂在身侧的左手抬起,指尖夹着一根燃到三分之二的香烟,烟身灰白烟灰长长悬着,迟迟没有掉落。烟雾袅袅向上飘散,模糊了他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暗沉。

几秒后,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将燃尽的烟头精准按灭在墙面金属烟灰槽内,火星转瞬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缓缓消散。

他缓缓抬眼,视线牢牢锁住王一博眼底毫不掩饰的坚定。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软糯依赖的眼睛,此刻清醒、执拗、决绝,没有一丝退让,清清楚楚写着:我绝不会离开。

肖战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早该明白,王一博心思通透,看似一心沉溺赛车,不问世家权谋,实则从小浸润在大院三方势力里,耳濡目染,心思远比表面看上去敏锐。关于肖氏那场隐秘的股权对赌,他自认为掩盖得天衣无缝,联合温家舅舅暗中布局,打算借着勒芒特招,悄无声息把王一博送出京城,隔绝所有战火,保全他一世安稳。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世上从无密不透风的墙。

“你知道对赌的事情了。”

肖战嗓音低沉干涩,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下无力的释然。原本周密的计划全盘落空,他原本打算等王一博出境登机,再独自承担所有对赌风险,赢则稳固肖氏地位,输则断臂自保,绝不牵连王一博分毫。可现在,一切都被提前洞悉。

王一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底软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凉。他往前微倾上身,周身气场瞬间转变,褪去车手的少年稚气,露出潜藏多年的锐利。

“所以,你和我舅舅联手,瞒着我,把我送走之后,想干什么?”

一字一句,清晰冷冽,没有嘶吼,却比暴怒更让人窒息。

“肖战,我告诉你,别想丢下我!”

话音未落,王一博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两人距离瞬间归零。他抬手,五指用力攥住肖战黑色衬衫领口,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手腕内侧输液留下的浅淡针孔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布料被攥出密密麻麻的褶皱,力道极大,将肖战身形微微拽向自己,两人额头几乎相抵。

王一博眼眶快速泛红,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睫毛剧烈颤抖,压抑已久的委屈、愤怒、被隐瞒的失落尽数爆发,目光死死锁住肖战,不肯有半分退让。

肖战没有躲闪,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领,身姿挺拔,神色冷静。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毫无意义,他只能把京城顶层势力的真实格局,全盘摊开。

“崽崽,你听我说。如今的京城顶层格局,早就不是以往肖、温、王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近两年金氏与江氏资本全面合并,金江集团手握跨境能源、地产两大核心产业,资金体量碾压老牌三大家族,近两年疯狂吞并中小世家,扩张速度一日千里,早已虎视眈眈盯着肖、温、王三家底盘。”

“我家中排行第三,上头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常年暗中勾结金江派系,觊觎肖氏控股权多年,处处给我设局掣肘。对内,我要提防同族手足背刺夺权,寸步难行;对外,要抵御金江集团的资本围剿,四面楚歌。”

“温氏看似有你舅舅坐镇根基稳固,但温晁心性纨绔,行事冲动鲁莽,目光短浅,不懂资本博弈,日后很难撑起温氏大局,根本无法长期形成稳固同盟。”

肖战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把所有内忧外患如实道出。他所有的隐瞒、推开、送走,根源从来不是不爱,是极致的恐惧。他无法保证在这场大概率九死一生的资本混战里,护住王一博分毫。最好的保护,就是让他彻底脱离漩涡,远走海外。

可这番苦心,在王一博眼里,是彻头彻尾的轻视与割裂。

王一博攥着衣领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腹深深嵌入布料,声音冷硬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不听。你们生意场上的权谋算计、资本厮杀,我不懂,也不想懂。”

“但是肖战,你记住。我不是需要被捧在手心、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我是王氏名正言顺、血脉正统的太子爷。王氏盘踞北方军工、陆路交通数十年,底蕴远比表面更深,我自幼接受王氏继承人全套培养,兵法、资本、格斗、人脉,一样不落。”

“从头到尾,你也好,我舅舅也罢。你们所有人布局避险的时候,从来没有把我算进战局里。你们默认我弱小、需要庇护,默认我只能被动逃离。”

“这种自以为是的、不公平的过度保护,我王一博,不需要。”

这句话积压在王一博心底许久。从得知肖战和舅舅私下密谋送走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彻底想通了所有人的想法。

所有人都在用“为他好”的名义,单方面替他规划人生:肖战觉得局势凶险,送他出国保全性命;舅舅觉得王一博心性单纯,不宜卷入权谋,远离京城才是最优解。所有人都默认,一旦肖氏对赌失败,留在京城的王一博必死无疑,只有远走海外,才能安稳活下去。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本人的意愿。

王一博心底一片清明:所谓的安稳,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无忧无虑度日。如果全世界战火滔天,唯独他独自置身事外,抛下挚爱、抛下家族、抛下所有羁绊,这样独活,根本算不上好好生活。往后余生,只剩无尽的愧疚、思念与孤独,日日沉沦。

室内陷入死寂,空调风声清晰刺耳。肖战看着眼前满眼倔强、眼底通红的少年,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清楚王一博说的全部都是事实。王氏太子爷的身份,是王一博最深的底牌,平日里从不出示,所有人都被他赛车少年的表象蒙蔽,忘了他与生俱来的世家继承人底色。

可越是如此,肖战越不敢赌。对手心狠手辣,斩草必除,哪怕王一博手握王氏底牌,也依旧会成为金江集团针对的靶子。

他语气放缓,褪去所有紧绷,带着疲惫的恳求,试图缓和对峙的局面:“一博,你再考虑下,不要着急拒绝。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原本脱口而出的“分开一段时间”,在抬眼对上王一博眼底猩红、濒临崩塌的眼神时,硬生生卡在喉咙,临时改口。

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他清楚那两个字对王一博而言,是彻底的决裂。

可即便改口,依旧刺痛了王一博。

王一博大吼出声,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在密闭休息室里回荡:“什么叫冷静一段时间?要怎么冷静!”

“遇事回避、互相隐瞒、刻意疏远,就是你说的冷静吗?”

肖战下意识抬起双臂,想要将情绪崩溃的少年拥入怀中,习惯性用拥抱安抚他所有负面情绪。以往无数次争吵、难过,只要一个拥抱,就能化解所有矛盾。

可这一次,王一博侧身精准躲开,脊背紧绷,后退半步,彻底避开他的触碰。眼眶通红湿润,眼底水汽氤氲,却死死咬紧下唇,不让眼泪掉落,维持着最后一丝骄傲。

他抬眼,目光凌厉决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玩笑余地:“肖战,我只问你最后一次。你口中的冷静一段时间,到底指什么。你胆敢说出分开那两个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我说到做到,永不反悔。”

王一博的性子,肖战比谁都清楚。

从小刻入骨髓的执拗,认定的人和事,九头牛都无法拉回。爱时赤诚热烈,毫无保留;决绝时,断情彻底,绝不回头。从前年少赌气,肖战随口一句疏离,王一博可以半年不主动说话,更何况是情侣之间的分开。

肖战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臂无力垂下,指尖彻底冰凉。心底所有挣扎、权衡、隐忍、不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清楚,没有第二种解法。

局势已经箭在弦上,对赌交割日期只剩四十天,金江集团的暗杀、资本围剿已经暗中布局,近期已经出现针对王一博行踪的不明窥探。他没有任何万全之策,唯一能保住王一博性命的路径,只有彻底切割关系,让他脱离自己所有的关联链条。

长痛短痛,终究要痛。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温柔爱意尽数收敛,只剩冰冷的理智与决绝。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碎尽的无奈,轻声致歉。

“对不起,狗崽崽。先分开吧。”

于他而言,此刻王一博的性命,高于一切情爱,高于所有双向奔赴。情爱可以斩断,思念可以隐忍,可性命一旦失去,永无重来机会。

说完,肖战弯腰拿起脚边早已打印办妥、放在皮质文件袋里的勒芒学院单程出境机票,指尖摩挲过机票边角,停留不过两秒,没有再多看王一博一眼。

他转身,脊背挺直,步履平稳,没有丝毫停顿,拉开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门,径直走出地下赛道。

门外冷风裹挟着赛道轮胎橡胶粉尘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他的身影。

休息室大门重重闭合,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室内只剩王一博独自僵在原地,眼眶通红,浑身微微颤抖,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