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仰(一)
第1章
我有一壶酒,足矣慰风尘。
千杯不解饮,万杯苦沉沦。
深秋的夜来得极早,傍晚六点半,整片京城已经彻底沉入暮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凉,卷着街边梧桐枯碎的落叶,贴着柏油路面打着旋飘过,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潮湿的冷意,连街边霓虹的光都透着一股涣散的无力感。
肖战将哑光黑宾利稳稳停在聂怀桑私宅外围的香樟树下,车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轮毂做了同色系消光处理,车窗贴的是市面最高规格的单向隐私膜,在浓黑夜色里,整辆车完美和周遭树影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停了一辆车。
他向来偏爱极致的暗黑极简风格,从穿衣、腕表到代步车辆,无一例外,永远低调、内敛、隐匿于暗处。这一点和王一博截然相反。
王一博天生偏爱鲜活跳脱的色彩,他的定制赛车被改得极尽张扬,车侧鎏银纹路搭配冰蓝渐变漆面,轮毂内嵌流水灯带,尾排特意改装了低沉炸响的声浪,哪怕是深夜行驶,也自带锋芒,走到哪里都要成为视线中心。从前两人同车出行,王一博总嫌弃肖战的车太过沉闷死板,一遍遍念叨要给他贴个性车膜、改排气,次次都被肖战笑着驳回。
那时王一博总会垮着小脸,趴在副驾驶,指尖戳着肖战冷白的下颌撒娇:“战哥,你活得也太无趣了,年轻人就要张扬一点才好看。”
彼时肖战只侧头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光,满心都是纵容。可如今不过短短三个月,那些鲜活温热的日常,全都变成了扎在心底反复渗血的细刺。
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细腻的真皮纹路,车内恒温22度,暖气充足,肖战却依旧觉得指尖发凉。连日来肖氏集团内部股东夺权、海外项目亏损的烂事缠身,他连续二十多天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眼底青黑浓重,下颌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周身疲惫藏都藏不住。
他原本打算在树下静坐片刻,平复翻涌的心绪,就调转车头返回市中心总部,堆积如山的合同、股东会议纪要、法务函件还在办公室等着他处理。可手机突兀的震动,打破了密闭车内死寂的氛围。
来电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怀桑。
肖战垂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指尖滑动接听,没有出声,安静等待对面开口。
“阿战,你最近有没有见到一博?”聂怀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茶水倒水的轻响,语气里满是焦灼无奈,“我动用了圈子里所有相熟的人脉,查遍了全国所有赛车基地、赛事酒店、私人民宿,整整三个月,半点踪迹都挖不出来。他就像凭空从京城消失了一样。”
肖战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骨挤压着手机外壳,泛出青白。三个月。从赛道休息室那句冰冷的分开,到如今,刚好整整九十天。
这九十天里,王一博彻底斩断了和京城所有交集。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拉黑了除聂怀桑、聂大哥之外全部联系人,退出了所有大院发小群,更换了手机号,没有留下任何行踪线索。肖战从最初的克制隐忍,到后来的慌乱寻找,跑遍了两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城郊卡丁车场、江边观景台、深夜修车铺、近郊温泉民宿,甚至是王一博小时候常住的乡下祖宅,全部人去楼空。
他比谁都清楚,王一博不是被动失踪,是主动躲着他,躲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破绽。
“没见过。”肖战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长期熬夜的暗沉,尾音轻轻发颤,“他就算悄悄回了京城,也绝不会回我们之前住的临江别墅,更不会主动出现在我能触及的地方。”
临江别墅是两人同居三年的地方,里面摆满了王一博的东西:半墙的赛车头盔、一柜子骑行服、窗台常年摆放的薄荷绿植、冰箱永远塞满的无糖可乐和海盐蛋糕。肖战后来回去过两次,屋内一尘不染,保洁按时打扫,可王一博从始至终,没有踏回去一步。
那个人骄傲到骨子里,自尊心比性命还要重。当初是他肖战在休息室,不顾多年情意,不顾少年舍弃梦想的赤诚,用最决绝冷漠的语气提出分开,没有解释、没有缓冲、没有退路,一刀斩断所有牵绊。
那时王一博错愕泛红的眼眶、僵住颤抖的肩膀、眼底瞬间熄灭的星光,时至今日,每晚都反复出现在肖战的梦境里。
当初说分开有多果决,往后日夜煎熬就有多心痛。
“我知道了,见面细说。”肖战没有多余的寒暄,简短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听筒归于寂静,车内重新陷入死寂。他侧头看向车窗外聂怀桑独栋小楼亮着的暖黄灯光,低头扯了扯紧绷的黑色衬衫领口,喉结重重滚动,溢出一声极轻、极苦涩的苦笑。
人心向来如此,拥有时权衡利弊,强行推开,失去后日夜思之,寸寸蚀骨。
整理好纷乱的情绪,肖战熄火下车,踩着满地枯黄落叶,沿着香樟树荫,缓步走向聂怀桑的宅院。庭院围栏爬满秋冬枯萎的藤蔓,落叶铺满青石板步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这座宅院是聂怀桑独立购置的私宅,远离大院本部,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是几人从小默认的私密落脚点。
聂怀桑的人生轨迹,和大院里其他世家子弟截然不同。同一年长大的三人,肖战接手家族企业,从小学习商业博弈、人情周旋;王一博深耕职业赛车,一生执念速度与赛道;唯独聂怀桑,早早跳出世家既定路线。
大二那年国内电竞行业迎来爆发风口,聂怀桑周末在城郊老牌网吧放松,被国内头部职业电竞战队星探当场发掘。彼时他游戏意识、操作走位碾压同期职业选手,随即休学半年,正式踏入职业赛场。职业生涯四年,拿下两座全国联赛亚军、一座洲际赛季军,巅峰时期稳居国内中单选手榜单前三。却在二十四岁正值巅峰时,毫无征兆宣布退役,没有伤病、没有舆论压力,只是单纯厌倦赛场高压。
退役之后他没有选择安逸躺平,靠着赛场积累的人脉、赛事数据分析经验,自筹资金组建了本土新锐电竞战队,深耕青训体系,短短两年就让战队冲入全国甲级联赛,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平日里看似散漫佛系,实则心思通透,是三人之间永远充当调和者、兜底者的存在。
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内暖气扑面而来,原木风格装修温润素雅,空气中飘着普洱熟茶醇厚的茶香。聂怀桑慵懒靠在茶台边的藤椅上,指尖捏着一枚茶盏,看见肖战进门,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
“来得正好,看看这个。”聂怀桑指尖滑动手机屏幕,直接递到肖战面前。
屏幕上是娱乐自媒体的突发快讯,标题加粗醒目:【昔日天才竞速车手王一博,隐匿三月神秘归国,机场独自现身身形消瘦】。配图是机场路人远距离代拍,角度刁钻,光线昏暗,隔着人群护栏,只能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侧影。
少年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下颌线条锋利削薄,侧脸轮廓比起三个月前收紧了一圈,脖颈线条纤细凌厉,肩膀单薄,再也没有从前饱满舒展的少年感。他单手插在卫衣口袋,另一只手自然垂落,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肖战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颤抖,接过手机放大原图。
高清放大之后,手腕内侧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排布着三四个浅褐色细小针孔,新旧交错,痕迹清晰。那是长期输液、抽血留下的痕迹,不是外伤磕碰。
肖战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猛地抽紧,尖锐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太了解王一博。这个人向来隐忍到极致,从小到大但凡生病、受伤,永远习惯独自硬扛,报喜不报忧。从前训练摔断肋骨,瞒着所有人带病参加决赛,赛后疼到整夜失眠也闭口不提;换季严重肺炎,高烧三十九度独自去医院输液,全程没有告诉任何人。
永远不懂得爱惜自己,永远习惯独自消化所有病痛与苦楚。
肖战指尖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眼尾迅速漫上一层湿热。他从未想过,自己和王一博再次产生交集,竟然是通过一张路人随手拍下的机场代拍图,隔着网络遥遥相望。
那个从前时时刻刻跟在自己身后,撒娇耍赖、寸步不离的小尾巴,躲了他整整三个月,瘦到脱相,独自生病就医,从头到尾,没有向他透露过半分消息。
“我也是半小时前刚收到自媒体朋友的内部爆料,消息还没大范围扩散。”聂怀桑看着肖战眼底藏不住的红意,语气低沉,“他回国没有走官方入境通道报备,没有联系任何人,连我都一无所知。你说这小子,本事真是越来越大,能把我们所有人全部蒙在鼓里。”
肖战久久没有说话,视线始终定格在照片里少年单薄的背影上,胸腔酸胀堵塞,连呼吸都带着痛感。良久才哑声开口:“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查到了吗?”
“查到了。”聂怀桑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聂大哥已经全权帮他办完京内复读入学手续,下个月正式回归普通高中,参加明年全国普通高考。”
这句话彻底超出肖战的预料,他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高考?他不是已经拿到温氏勒芒学院全球特招名额了吗?那是国内仅有的两个名额,十年难遇。”
王一博从八岁接触卡丁车,十二年日夜深耕,身上大大小小伤病十余处,锁骨骨折、腰椎挫伤、手腕韧带撕裂,每一次都是咬牙康复重返赛道。勒芒温氏赛车学院是全球竞速行业天花板,是他穷尽整个青春追逐的终极目标。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毫不犹豫远赴法国开启职业深造。
“名额,他主动书面拒绝了。”肖战垂眸,视线落在茶台翻滚的茶叶上,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当面递交的放弃申请,流程全部走完,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温晁。”
聂怀桑闻言彻底愣住,原本松弛的神情瞬间僵住,眼底写满难以置信:“温氏?近几年温氏靠着新能源竞速风口,垄断国内大半职业赛车供应链,海外赛道资源、车队资源无人能及,业内发展如日中天。王一博为了进入温氏体系,私下打磨赛道数据两年,你比谁都清楚他对赛车有多痴迷。”
“他能为了你,舍弃十二年毕生梦想,斩断前路最光明的职业出路,放弃唾手可得的全球顶尖平台。”聂怀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积压许久的不解,甚至一丝愠怒,“阿战,时至今日我始终想不通,你们到底在别扭什么。彼此爱到入骨,却全都闭口不言,一个不问缘由,一个不做解释,硬生生互相折磨。”
“王一博十五岁大院聚餐酒后亲口说过,这辈子非你不可。他从小到大,认定的人和事,从来没有过半分动摇。可你呢?仅仅因为前路不确定,直接一刀切提了分手。”
三人从小在军区大院一同长大,彼此见证全部年少时光。
儿时盛夏午后,大院后山小河清澈见底,蚊虫肆虐。肖战年长两岁,性子沉稳内敛,永远习惯性照顾另外两人。王一博彼时软糯瘦小,怕水怕虫,每次下河摸小鱼,都会紧紧攥着肖战的衣角,半步不敢远离;上树掏鸟窝,王一博体力不足,爬至一半就双腿发软,永远是肖战在下方稳稳托着他的腰,全程护着他安全落地。
从小到大,王一博永远是肖战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肖战去哪,他就去哪;肖战说的话,他永远全盘听从;肖战所有的情绪,他永远第一时间察觉安抚。
年少时旁人都打趣,王一博是肖战养在身边的小跟班,这辈子都离不开肖战。那时两人情意隐晦,相视一笑,无需言语。谁也没想到,一路相伴十余年,最终会走到两两疏离、互相隐匿的地步。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聂怀桑静静看着肖战紧绷隐忍的侧脸,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回避,不再作答。
足足过了五分钟,久到茶水彻底冷却,肖战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红意未散,眼底铺满疲惫、自卑与深入骨髓的惶恐,一字一句,吐露埋藏心底三个月从未对外言说的真心话。
“我怕。”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怕。”
“我清楚知道,王一博天赋绝顶,未来会成为全球顶级竞速车手,名利双收,前途坦荡,他的人生拥有无限选择。可我不一样。”
“肖氏内部三大股东派系割据,父辈遗留的债务隐患、海外投资坏账、内部亲信倒戈,所有危机全部集中爆发。我现在自顾不暇,每天都在应对随时可能崩塌的集团局面,我没有稳定的未来,没有百分百护住他的能力。”
“我不是他最优的选择。”
“他才二十二岁,满腔赤诚,眼里只有爱意,不懂成年人权衡利弊的现实。他可以凭着一腔热血,不顾一切舍弃梦想奔赴我,可我不能。我不能仗着他年少情深、头脑热烈,就心安理得消耗他的前途,绑架他的人生。”
“六年异国分离,时差、距离、圈层、变数,太多不可控因素。我赌不起,也舍不得让他陪我赌。长痛不如短痛,我只能主动推开他。”
这段话压在肖战心底三个月,日夜反复咀嚼,日夜自我内耗。他不是不爱,恰恰是爱到极致,才选择忍痛放手。他甘愿独自背负所有相思与痛苦,也要放王一博奔赴没有后顾之忧的璀璨前路。
聂怀桑听完,彻底失语,所有质问尽数堵在喉咙里。他终于读懂肖战所有的冷漠决绝,从来不是不爱,而是自卑、怯懦、过度理性。
可感情从来不是数学计算题,无法精准权衡利弊、取舍最优解。
就在两人无声对峙,屋内只剩呼吸声响的时候,二楼木质楼梯,传来极轻的鞋底摩擦台阶的细碎声响。
声音很轻,刻意压低,却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聂怀桑余光瞥向楼梯拐角,眼底瞬间了然,随即无奈挑眉。
方才肖战落座对话的全程,王一博一直站在二楼走廊阴影里,靠着墙壁,一字不落,听完了肖战全部内心剖白。
肖战对此毫无察觉。
片刻后,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楼梯阴影里缓步走出。
少年依旧是机场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摘下,乌黑柔软的头发略显凌乱,眉眼清冷疏离,脸色苍白,唇色浅淡。三个月隐匿漂泊,让他褪去了往日所有少年软糯稚气,眉眼间多了疏离冷感,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步伐平缓,一步步走下楼梯,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看向楼下两人,眼神直直锁定肖战,没有躲闪,没有情绪外露,只有刻入骨髓的执拗与骄傲。
聂怀桑当即起身,积攒已久的吐槽一次性全部输出,语气直白又无奈:“王一博,你也听见了。现在清楚他所有顾虑了,打算怎么办?”
“我真的搞不懂你们两个人。谈恋爱谈得双方一共八百个心眼,互相揣测、互相隐忍、互相推开,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坦诚沟通。有事不能当面说吗?非要躲来躲去,把我夹在中间当传话筒、情绪垃圾桶,天天蹉跎我。”
“赶紧把话说开和好,别再折腾所有人了。”
王一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手腕针孔在暖光下格外刺眼。他抬着下巴,脖颈线条紧绷,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语气倔强又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我不。”
“所有人都觉得我年少冲动,一时兴起为爱放弃前途。包括他也是。”
“可他明明知道,我王一博十五岁认定的人和事,八十一岁都不会改变。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时兴起。”
“我放弃特招,不是头脑发热,是深思熟虑。我权衡过梦想和爱意,主动选择留在他身边,是我心甘情愿。他凭什么单方面替我做决定,凭什么默认我是一时冲动,凭什么不问我一句,就直接宣判分开?”
“他有顾虑,可以坦诚和我沟通。可以和我一起商量解决办法。唯独不该擅自推开我,否定我全部的真心。”
他隐忍三个月的委屈、不解、心酸,在此刻尽数直白道出。他躲在国外三个月,一边调理身体,一边反复复盘两人所有矛盾,始终无法释怀的,从来不是分手本身,是肖战从头到尾的单方面决断,从未给过他沟通的机会。
聂怀桑看着僵持对视的两人,彻底摆烂,懒得继续掺和。他转头看向王一博,语气无奈吐槽:“入学手续聂大哥已经全部办妥,下周一直接去重点高中报道就行。我真是理解不了你们恋爱脑的思路。”
“全世界无数竞速车手挤破头争抢温氏特招名额,放弃就是断送职业生涯,你眼睛都不眨直接回绝。肖战明明爱到失眠消瘦,偏偏硬着头皮提分手。”
“一个为爱弃前途,一个为爱强放手,离谱至极。”
说完聂怀桑忍不住浑身一颤,露出一脸恶寒,直白感慨:“果然老话没错,爱情只会影响人清醒判断,只会拖累心绪,影响做事的速度。幸好我单身,永远不用经历这种互相内耗的折磨。”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晚风更烈,吹动庭院枯枝发出呜咽声响。肖战望着楼梯上消瘦苍白、带着满身伤病的少年,终于明白,他自以为伟大的成全,从头到尾,只是两个人双向的自我内耗。
一壶浊酒,慰不了半生风尘。
千杯万盏,解不掉入骨沉沦。
所有的隐忍、推开、成全,终究只是两两相思,两两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