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一天
第十二章 普通的一天
风城的九月,热浪终于退了一些。
肖战早上到店的时候,发现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片,飘在台阶上,被风吹到角落里。他蹲下来捡了一片,黄绿色的,叶脉还很清晰。他把叶子夹在收银台的账本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
上午店里没什么人。周周在后厨烤饼干,肖战在前台擦杯子。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吧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空调嗡嗡地响,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低,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气里慢慢荡。
肖战擦完最后一杯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他发了一条短信:“中午吃什么?”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随便”
“没有随便”
“那你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
肖战放下手机,走进后厨。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番茄和一把小青菜,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挂面。番茄切块,鸡蛋打散,青菜洗干净。锅里的水烧开之后下面条,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另起一锅,炒番茄炒到出汁,加水煮开,倒进蛋液搅散,最后把面条放回去烫一下,加盐和一点香油。
出锅的时候他用了一个大碗,面条铺底,汤汁浇上去,番茄鸡蛋浮在表面,青菜摆在边上,卖相不算精致,但看着就有食欲。
肖战把碗装进保温袋,提着过了马路。
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肖战弯腰钻进去的时候,王一博正蹲在一辆摩托车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满手油污。他看到肖战手里的保温袋,放下了扳手。
“来了?”
“嗯。洗手吃饭。”
王一博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水池边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打了两遍肥皂,指甲缝里也用刷子刷过。肖战站在旁边看着他洗,发现他洗手的动作比刚认识的时候熟练多了。以前他洗手只是随便冲一下,现在他会认真地搓每一根手指,搓完正面搓背面,搓完指缝搓指甲,像一个被训练过的外科医生。
“看什么?”王一博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看你洗手。”肖战说,“比以前洗得干净了。”
“你说过手要洗干净。”
肖战愣了一下。他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在一个下雨天,他说过“你的手不用洗那么干净”。但王一博显然把这句话记成了“手要洗干净”,并且一直在执行。
两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板凳上吃面。阳光晒在脚面上,暖洋洋的。街对面甜品店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那颗歪歪扭扭的草莓看起来很亮。
王一博吃面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他把面吃完之后,端起碗把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
“好吃。”他把空碗递过来。
肖战接过碗,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番茄夹过去。“再吃点。”
“你吃。”
“我吃不完。”
王一博看了看那块番茄,又看了看肖战,低头吃了。吃完之后他把两个碗摞在一起,拿回铺子里的水池泡着,没有立刻洗。
两个人继续坐在门口。王一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肖战注意到他这个习惯——他经常把烟叼在嘴里,但很少真的点着。好像只是需要嘴里有个什么东西,或者手里有个什么动作。
“你不点吗?”肖战问。
王一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别到耳朵上。“不点了。”
“为什么?”
“你说过不喜欢烟味。”
肖战张了张嘴。他说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有一天王一博来吃蛋糕的时候身上有烟味,他说了一句“你抽烟了”,王一博说“嗯”,他说“少抽点,对肺不好”。就这一句。他以为王一博没当回事,因为后来他还是偶尔会闻到烟味。但现在看来,他记着了。他只是没有立刻做到,而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
肖战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一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慢慢走过,车轱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只橘猫从对面的屋顶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远了。
“王一博。”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王一博偏过头看着他。“什么怎么样?”
“就是——”肖战想了想,“以后。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你还会在修车吗?我还会在开甜品店吗?”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不是焦虑,不是不确定,只是一种单纯的好奇。他想知道在王一博的想象里,他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还在做蛋糕。”他说,“我还在修车。”
“就这样?”
“嗯。”
“不会变?”
“不会。”
肖战看着他。他说“不会”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不需要论证,不需要保证,就是不会。
“你不想开个大点的店?”肖战问,“不想多赚点钱?”
王一博想了想。“能养活你就行。”
肖战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只橘猫。“谁要你养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那更好。两个人赚的钱比一个人多。”
肖战忍不住笑了。“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王一博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把小板凳收进铺子里。“我去修车了。”
“嗯。”
肖战也站起来,拿起保温袋准备回店里。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已经把卷帘门拉了上去,阳光照进铺子里,照在他身上。他蹲在那辆摩托车前面,手里拿着扳手,已经开始干活了。
一个普通的午后。一个人修车,一个人做蛋糕。中午一起吃一碗面,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间沉默。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没有大事发生,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什么值得记下来的瞬间。但肖战觉得,也许这些才是最值得记下来的。
他回到店里,把保温袋放在水池边,打开收音机。下午的节目在播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开始在操作台上准备下午要用的面团。
周周从后厨探出头来:“老板,你跟王哥中午吃的什么?”
“面。”
“你做的?”
“嗯。”
“王哥真幸福。”周周说完就把头缩回去了。
肖战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揉着面团,嘴角翘得老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又抬起头看了看街对面的修车铺。
下午两点半,风铃会响。那个人会来,吃一块提拉米苏,喝一杯水,坐一会儿,然后回去修车。傍晚六点,他关店,那个人会从对面走过来,送他回家。他会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抱着那个人的腰,风吹在脸上。到家之后他会说“明天见”,那个人会说“嗯”。然后他上楼,走到窗边往下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仰着头。他挥挥手,那个人才走。
明天还是这样。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肖战低下头,继续揉面团。他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