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六十一章 花环

石榴树是在五月初开花的。

南京的春天走得慢,四月过了大半,天气才渐渐暖起来,到了五月,才算真正入了夏。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仿佛一夜之间就炸开了,满树的花,红艳艳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像谁把一捧碎红撒在了绿叶间。有些开得太盛了,整朵整朵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青砖地面上像是被人随手点染了一笔一笔的朱砂。

肖战蹲下来,捡起一朵刚落下的石榴花。

花瓣还饱满着,没有蔫,红得发亮,边缘沾了一点清晨的露水,在指腹上洇开一小片凉意。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把它放在石榴树根下——落在根上,算是最好的归处。

王一博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肖战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攥着几朵落花,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北京带来的那件,洗了无数遍,领口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了,袖口的边也起了毛,即使王一博已经又给他买了好几件,但他还是喜欢穿它。长衫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几片花瓣。

王一博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些刚落下的石榴花。他捡得很仔细,专挑那些完整的、花瓣没有损伤的——一朵,两朵,三朵,捡了七八朵,放在掌心里,红红的一小堆。

“先生,你猜我要做什么?”他把那堆花瓣拢了拢。

肖战歪着头看他,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不知道。”

王一博没再说话,低下头,开始编。

他的手指在花枝之间穿来穿去,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他在前线学的是拆枪和装枪,是给飞机换零件,是打绳结、绑担架、在黑暗里给伤口扎止血带。编花环这种事,他的手不习惯。花瓣从指缝里滑出去,他捡回来;枝茎太脆折断了,他换一朵重新来过。

肖战就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看他低着头、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拆一颗炸弹一样认真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额前那绺碎发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肖战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神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花环终于成了。不大,红艳艳的石榴花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匝匝地攒在一起,绿叶衬着红花,鲜艳得像一团刚点燃的火。王一博把它托在掌心里,上下左右看了看,把几朵歪了的花正了正,又扯掉一片多余的叶子,然后抬起头,看着肖战。

“先生,你头低一点。”

肖战看着他,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脚蹲麻了,动不了。他试了一下,膝盖弯不回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才没倒下去。王一博笑了一下,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花环,轻轻地、稳稳地,戴在了他的头上。

花环比他的头围大了一些,往下滑了一点,卡在眉毛上面。红艳艳的花衬着他月白色的长衫,衬着他微红的脸颊,衬着他那双有些慌乱、又有些欢喜、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眼睛。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轻声说了一句:“好看。”

肖战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他伸出手,想摸摸头上的花环,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不敢碰,怕碰散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点沙哑。

“跟打绳结很像。”王一博的耳朵也是红的,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肖战的眼睛,把那个画面收进去——月白色的长衫,红艳艳的花环,晨光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湿漉漉的眼睛。他把这幅画面存起来,存进心里。

肖战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没被捡起来的落花。他的手抬起来,慢慢地、小心地把花环从头上取了下来。花环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花瓣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腿还麻着,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王一博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先生,你戴着好看,怎么摘了?”

肖战没理他。他把花环捧在手里,转过身,走回了屋。

王一博蹲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些零落的石榴花瓣,然后跟着走进了屋里。

肖战站在屋里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他把花环重新戴上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看了好一会儿,又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王一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折腾那顶花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深到藏不住了。

“先生,你再摘下来,花就要被你摘秃了。”

肖战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真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被看穿了心事之后的、不好意思的嗔怪。王一博看懂了,走过去,把花环从他手里拿过来,轻轻地扣在他头上,往下按了按,卡在发际线下面一点的位置。他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肖战戴着花环站在前面,他站在肖战身后,手还搭在他肩上。

“别摘了。戴着去学堂吧。”王一博说。

肖战从镜子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好。”

从巷口到学堂,走路只要十分钟。但今天的十分钟,肖战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他走在巷子里,头上顶着一顶红艳艳的石榴花环,月白色的长衫衬着红花瓣,在灰砖灰瓦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扎眼。

路过卖烧饼的铺子,老板正往炉膛里贴饼,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肖老师,今天这是有啥喜事?”肖战的耳朵红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没有。”他加快了脚步。路过卖菜的摊子,那个总爱跟他讨价还价的老板娘也看见了,放下手里的秤杆,拍了一下旁边正在剥豆子的同伴。“快看快看,肖老师戴了花——”“哎呀真好看,跟新娘子似的。”肖战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推开学堂的门,院子里孩子们正在疯跑,跳绳的、拍皮球的、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方格的。他低着头,想快步穿过院子,不引起注意。

“肖老师!你头上戴的什么?”一个眼尖的女孩最先发现,声音尖尖的,整个院子都听见了。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八颗脑袋凑在一起,仰着脸看着他头上的花环,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小麻雀。

“肖老师,这是真花吗?”“是真的!石榴花!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好漂亮啊!肖老师你哪里来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鸟,叽叽喳喳的,吵得肖战耳朵嗡嗡响。

他站在那里,被七八个孩子围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想把花环摘下来,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他看着那些仰着的脸——那些脸上没有恶意,没有揶揄,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好奇和欢喜。

“是花环。”他说。

“我们知道是花环!谁做的呀?”那个最先发现的女孩子追问道,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刚洗好的黄瓜。

肖战沉默了一瞬。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他看着那个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其他孩子一张张仰着的、等着的、像等一个故事开头一样的脸。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含糊的笃定。

“是我的爱人做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炸开了锅。“爱人是什么?”“就是夫妻!”“肖老师结婚啦!”“哇——那肖师母长什么样?”“不是师母!肖老师说的是爱人!没有说性别!”“那到底是师母还是师公啊?”最后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孩子们又闹开了,围着肖战转圈,像一群发现了花蜜的蜜蜂。

肖战站在那里,被孩子们围着,被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他没有解释,没有纠正,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着,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晨光从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洒在他头上的石榴花环上,把那些红艳艳的花瓣照得透亮。

那天下午,肖战从学堂回来的时候,花环还戴在头上。

花瓣有些蔫了,边缘卷了起来,颜色从大红变成了暗红,有几朵掉了,落在他的肩上、衣领里。他没有摘,就让它蔫着,让它落着,让它一点点地衰败。他推开门,走进院子。王一博正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树松土。他抬起头,看见肖战头上那顶已经蔫了的花环,愣了一下。

“先生,花都蔫了,怎么还戴着?”

肖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到王一博面前,蹲下来,面对面。他把花环从头上取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王一博的鞋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褪了色的红纸。

“他们问我,是谁做的。”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

“我说,是我的爱人。”

王一博手里的铲子停了。他蹲在那里,看着肖战。肖战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还在往下滴水的黑石子。他看着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他把铲子放在地上,伸出手,把肖战垂在额前的那绺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暂,短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起的那圈涟漪,但它在那里,在那个种着石榴树的、落满花瓣的、被夕阳照得一片橘红的院子里,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先生,你今天很勇敢。”他轻声说。

肖战的嘴角翘起来。“不难。说出来,就不难了。”

王一博看着他。过了片刻,他凑过去,在肖战的眉心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慢,唇瓣贴上皮肤的那一瞬,带着夕阳的温度,暖洋洋的。肖战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合上了翅膀。

夕阳从西边的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满地落花上。那些落花被夕阳染成了更深的红,像铺了一地的、碎了的红绸子。

石榴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几朵新开的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王一博的肩上,落在肖战的膝盖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青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