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看见何三时,肖战有一瞬间完全是恍惚的。
而在听见那声"镇抚使"时,他竟一瞬间松了强撑着的勇气,无力又庆幸地靠在了墙上。
锦衣卫的名号叫乱臣贼子恐惧,却也在此刻给了他莫大的心安。
沉稳的脚步声踏着密雨停在门口,肖战靠在破败的墙上,抬眸朝着门口的人看去,直直撞进了一双被雨水洗透的乌黑深眸里。
王一博手中提着绣春刀,站在门口看着他。
秋雨将他浑身淋得湿透,雨水顺着飞鱼服不住往下落。
不似旁人被雨淋湿后略显狼狈的模样,他的肩背依旧笔挺,神色仍旧淡漠,就如他手中那柄被血喂饱的钢刀般,气势凛然地立在门口。
两名锦衣卫快步进了石屋,将那被何三隔门一脚踹得站不起身的反贼用绳索捆了,押出了门。
反贼被两名锦衣卫粗暴地扣着双肩,直不起腰,只得脚步踉跄地走出石屋。
他出门时,忽然回头看了肖战一眼,不知道是在后悔听信了他的话,还是在希冀他能如他所说的那般救他一命。
肖战没有理会他。
男人白着脸收回了视线。他似乎认得王一博这张阎罗面,与王一博擦肩而过时,双股战战,面如死灰地抬头看了王一博一眼,终于知道害怕起来。
王一博定定看了眼屋中衣衫微有些凌乱的肖战,随即凌厉目光一转,又扫过男人身上的衣裳。
看见男人已经解开的腰带,王一博瞬间沉了脸色,猛然抬刀抵上了男人的脖颈。
锋利刀刃割破皮肉,压出一道腥红的血线,刺痛自脖颈传来,男人身体僵住,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一句透着森森寒气的话在他头顶响起:"你碰他了?"
王一博这话问得肖战面色一白,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唇。门外何三和其他锦衣卫听见这话也愣了一瞬。
话哪是能这么问的,若传了出去,肖少爷还如何在都城自立。
刀剑架颈,腥热的鲜血顺着冰凉的刀刃流过,顺着刀尖滴落在地。男人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王一博的声音似从齿间挤出,毫不遮掩的杀气直冲他而来,他知道自己若说错了一个字,怕是连门都出不了便得人头落地。
肖战说得不错,他这种人贪生怕死,生死之际,除了求生的本能什么也想不起来。
男人想起肖战说过的话,唇瓣嗫嚅着,半晌,才声线颤抖地憋出来一句:"没,没有,我没动他,你,你可以问他......"
可这半分迟疑在王一博耳中和招供没什么区别。他面无表情地扫过男人脸上冒出的冷汗:"没想动,还是没来得及动?"
男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王一博已经从他喉间收回了刀,随即手腕一转,男人身下刀光闪过,一声锋利的割肉声后,下一瞬,二两浊肉就已落了地。
片刻的寂静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彻山间。
宫刑之痛非常人能忍,男人疼得站不住,不受控制地屈膝跪下去,却又因被身侧两名锦衣卫架着肩,瘫成了一块软棉被。
一滩鲜血从他身下喷流而出,王一博淡淡道:"看好了,嘴捂实,别让阎王收了。"
说罢他又侧目扫过门外几名锦衣卫,肃声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损了肖家的名声,这笔
账我算你们头上。"
几名锦衣卫垂首应是,无人敢多言。
肖战何时亲眼见人动过刀剑,他脸色苍白,待男人被拖走后,下意识朝地上那滩血污看去,但不等他看清,王一博脚尖一踢,已撩起一团茅草将那脏物遮了个严实。
肖战顺着他的黑靴看上去,又不受控制地将视线落到了他的绣春刀上。
他神色害怕,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将刀送入雨中。
凉雨冲刷过刀身,将那血迹一点一点冲洗得一干二净。
他收回刀,利落挽了个剑花,甩去刀身上的雨水,而后收刀入鞘。
他握着刀,回过身,提步朝肖战走来。
他生得高大,立在他面前时,肖战需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从来清冷端庄,可此刻瞧着却实在狼狈。
衣裳乱而湿,往昔柔顺如绸缎的乌丝也变得松散。几根散下的长发垂落脸侧,发间还夹着一
根茅草。
他唇色苍白,眼睛也润,像是含着泪。虽是一副柔弱无依的可怜模样,却没哭,连那微微发颤的手都藏在了袖中,不肯叫外人窥见。
他甚至率先开口,问王一博:"王大人如何知道我在这儿?"
王一博没答他的话。他伸出手抽去他发间那根枯草,肖战看向他指间的茅草,呆了一瞬,复又抬起水灵灵的眼看他。
王一博低头望着他的眼眸,开口道:"肖家的人都似你这般坚强吗?到这种地步了也不会哭一声。"
肖战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王一博也没追问。
他低头看向他不自然弯曲着的左腿,忽然一撩衣袍,屈膝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肖战下意识便要收回腿,却被王一博拦住了:"别动。"
肖战一怔,放松了下来。
王一博轻轻握住他的左膝,长指一动,在他受伤的膝上捏了几下。
肖战吃痛,咬着唇,喉中发出了一声猫叫似的痛吟,很柔,还有点哑,听得人心紧。
王一博本就没用什么力,听他痛哼出声,立马便收回了手。
他仰头看他,见他眼都红了,缓缓道:"没伤及骨头,将养数月便能痊愈。"
肖战抬手轻轻擦去眼中疼出的泪花,抿了下唇:"多谢王大人。"
王一博起身,将刀挂回腰间,二指探入口中,朝着门外吹了个响哨。
少顷,一匹黑马从远处奔来,停在门外的雨中,晃头甩了甩鬃毛吸透的雨水。
肖战这样定然走不了路,王一博伸手去扶他,但肖战却轻轻拂开了他的手:"我自己可以。"说着便扶着墙,单腿蹦着往外跳。
王一博救了他,他该谢谢他。但旧事隔在中间,该保持的距离肖战也并不过界。
王一博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忽而两步上前,一言不发地将他整个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肖战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了他的脖颈,他想叫他放他下来,可抬眸瞧见他那阴沉的脸色,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一博大步出门,直将他抱上了马,门外的何三看王一博抱着肖战,摇头连连称奇。
肖战坐在马上,王一博单手扶着他的腰,朝身后伸出手:"伞!"
何三见此,忙把备下的油纸伞递了过去。
锦衣卫出差,日晒雨淋是家常便饭,何时带过这些个东西。
这伞还是王一博自寺庙来时顺手取了一把,没想路上当真下急了雨,眼下给用上了。
王一博把伞撑开,递进肖战手中,不容拒绝道:"拿着!"
肖战没怎么骑过马,他握着伞柄,有些无措地侧坐在马鞍上。
他高坐马上,王一博站在马下,此刻倒成了王一博需得仰首看他。
雨声噼里啪啦打在伞面,剔透寒凉的细小水珠顺着伞檐滴在他手臂上。
他立在这细密冻人的寒雨中,倏尔抬起黑眸,望进肖战眉下那双总不肯在他身上多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