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肖战自幼身子骨便不好,汤药配着膳用,佩着香缨也遮不住那浸入骨中的清苦药味。
这些年一日三餐的药食进补下来,身体虽将养好了许多,可比起寻常男子仍旧显得柔弱。
腰细骨软,肤白眉淡,怎么看都不是好生养的模样。
肖家二公子体弱多病在都城里不是秘密,是以在肖战快到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时,就有人在坊间议论以后有谁会上肖家说亲。
世家大族顾虑肖战这身子今后难享儿女之福,不愿将他娶进门做正室,小门小族又不敢奢望攀附肖家的门第。而肖家也断然不会将肖战嫁入寒门受苦。
所以这肖战以后的夫家会是谁的问题倒惹人在茶前饭后猜了好一段时间。
然而叫人意想不到的是,肖战刚满十四岁,王一博的母亲便迫不及待地上门与肖战的母亲定下了肖战和王一博的婚事。
肖家长女肖琬入宫为妃,倍受皇帝恩宠,肖战父兄在朝中皆官居要职。
而王一博出自将门,父兄战死只剩他一独子。
定亲时,王一博不过十九岁的年纪,但已是锦衣卫千户,前途无量,与肖战乃门当户对,是以这亲两家皆定得爽快。
但不知是否因为王一博的母亲见王一博婚姻大事已定,了却了心愿,不到一年,王母便追着王一博的父兄去了,至此家中除了他,就只剩一位寡嫂。
之后王一博戴孝三年,被皇帝派往各地办差,搅得各地官员惶惶不安,今年三月才归,回都城不久便升任了北镇抚使。
孝也戴了,职也升了,众人都当王一博该迎肖战过门了,哪想王一博等来的却是倚福之祸。
没几日,肖家便上门退了肖战与他的亲事。
私下的托词是肖战体弱,无福做他王一博的正妻。
肖琬在宫中为妃,肖家便是皇亲国戚,肖战又谈何做得做不得。
肖家这话好似王一博头天娶了肖战,第二日便要纳几名张扬跋扈,来历不明的女人为妾来冲撞他。
肖家话说得不明不白,扫得是王一博的脸面。坊间有传言说他王一博是天生孤星,不然为何王家如今除了个嫁进门的寡嫂便只剩他一人。
他身披飞鱼服满手朝官血,一身煞气阎罗难挡。旁人都言肖家是担心肖战嫁入王家门府指不定能活几年,所以才退了亲。
但具体如何,只有两家的人知情。
退亲总不是什么光彩事,如今肖战和王一博见了面,免不了一阵尴尬。
西街,王府前。
沉默的气氛蔓延在长街上,泽兰与文竹相视一眼,皆是一副有话难言的神色。
肖战与王一博对视片刻,最终还是他先低下头来,垂眉轻轻道了一声:"王大人。"
肖战鲜少出门,今日是王一博回京后他第一次与他正儿八经打照面。
相比从前,肖战觉得如今的王一博周身戾气太重,搅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王一博没应声,肖战也不在意,他轻声道:"我的马胆小,不敢过这路,劳烦王大人叫手下的人将马牵至一旁,将路留出来。"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他,王一博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抬手对一旁一名与他一样同坐马上的锦衣卫道:"何三,清路。"
他声音沉而冷,那名叫何三的男人听得心头一颤,快速瞥了王一博一眼,腹诽道:这是谁惹他了?
然而何三也只敢在心中瞎猜,不敢多话。他动作飞快地翻身下马,拽着十数匹马的缰绳,一会儿便清出了道。
他站在路的另一侧,扬声对肖战道:"好了,路已经清出来了,肖少爷请吧。"
肖战隔窗看他,微微点头,浅浅露出一笑:"多谢。"
他抬手正要关上车窗,可忽听"砰"的一声,王一博竟是握着绣春刀,反转刀身将刀柄往前一送,牢牢顶住了车窗。
肖战一怔,抬头看向他,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坐在马上,手握刀鞘,刀柄斜向下顶着窗户。肖战若松了车窗,面前的刀便会直接掉进他的马车里来,于是他只好掌着车窗不动。
他眉心轻蹙:"王大人这是何意?"
王一博盯着他的眼:"没别的要说的了?"
肖战听他语气不善,第一反应便是他要为当初他退了与他的婚事找他麻烦。
退亲并非小事,无论错在谁,在外人看来,都是他肖家驳了他王一博的面子。王一博能坐上北镇抚使的位置,自然不是什么善茬,想来不会轻易罢休。
可肖战觉得他人如何猜想是他人的事,退亲的原委他王一博该是最清楚不过,应当没脸皮因这事找他麻烦。
于是肖战看他半晌,并没提当退亲的事,他想了想,低头冲他道了句:"多谢王大人让路。"
只是那脸上却不见对何三说话时的笑意。
他这谢道得不诚,王一博也没见得高兴几分。
搜查完的锦衣卫从王府里鱼贯而出,王一博见此,从肖战轻抿着的唇瓣上挪开视线,冷着脸一声不吭地收回刀,双腿一夹马腹:"回诏狱!"
锦衣卫纷纷上马,押着王常中扬长而去。泥尘飞扬溅入马车,肖战皱眉,心道:当初就不该定这亲事。
肖战到家后不久,他的兄长肖靖也跟着眉心紧皱地大步进了门。
肖家这一辈就三个孩子。肖琬入了宫,家中便只剩肖靖和肖战,肖靖今年二十有五,比肖战长上七岁,看顾他比肖父还尽心。
肖父相貌平平,但好在三个儿女样貌更似肖母,皆生得出众。
不过肖靖虽长得仪表堂堂,高大挺拔,却没多少好名声,因他脾气在这都城里是出了名的暴躁。
两年前肖靖在朝堂之上与其他朝臣起了争执,吵着吵着险些动起手来,被皇帝叫司礼监的人拉下去,险些当众杖板子。
若非同在朝为官的爹为他求情,他就得脱了裤子趴在午门前丢光脸面。
肖靖脚底生风,快步进院,庭中清扫落叶的小厮见了他那拧紧的眉心,忙躬身躲得远远的。
房中肖战正和阿嫂秦湄安吃茶闲谈,肖靖一进门,一撩衣袍不顾形象地坐在椅子里,一脸不快地盯着庭中掉了一院子枯叶的古槐。
他表情烦躁,若手里有把斧子,怕会拎着去将庭中的树砍了。
肖靖若在朝中与人吵了架,回来一贯是这副闷声不说话的德行,秦湄安都已经习惯。
她与肖战对视一眼,斟了杯热茶起身递到肖靖手中,柔声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肖靖接过茶正要一口饮了,秦湄安又拉住他的手:"慢点喝,还烫着。"
说着她弯腰靠近,替他吹了吹茶水,握着他的手将茶送到他嘴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