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题篇其贰·好少爷
起
焦垢是个看似运筹帷幄、实则一切都在脱离掌控的男人。
他脸上总是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好让人以为他有深藏不露的实力。
而他这辈子产生过最大的误会,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不是那种你会在史书里读到的“时代造英雄”——
史书里的英雄至少还得有几分真本事,要么能打,要么能算,要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对最关键的位置。
焦垢一样都没有。
一个莫名其妙就吃满了时代红利的男人。
很多年以前,他还不叫焦垢。
他姓焦,名衍之。
衍是繁衍的衍,之是之乎者也的之。
老道士说,八字里缺火,名字里多水,水火相克,怕是不好养活。
他爹是下城里最大的粮商,三十三岁上才得了这个儿子。
焦衍之确实聪明。
私塾先生教了一年就不教了,说这孩子我教不了,他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令郎天资过人,但心性……”
“不太好说。”
他爹花大价钱从上城请了一个先生来。
那先生姓张,留过洋的,学的是教育学,回来之后在上城教了几年书,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跑到下城来谋生路。
“先生,”
焦衍之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这一页写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果我把同样的粮食分给十个人,但其中有一个人是我仇人,我分给他的粮食比其他人少了一成——”
“请问先生,这算‘不均’吗?”
“如果算,那我把他的那一成粮食拿去救济更穷的人,这又算‘不均’还是‘均’?”
“衍之,”
张先生说,“我给你讲一个实验。”
“我在外面的时候,曾经旁听过一堂课。”
“课上有一个人——”
“他找来二十个人,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块蛋糕。”
“他告诉这些人,这块蛋糕是给他们吃的,但有一个条件:”
“第一个提议分蛋糕的人,如果他的分配方案得不到所有人的同意——”
“不是多数,是所有人,一个不落——”
“那么这块蛋糕就会被收走,谁也吃不到。”
“你猜结果怎么样?”
焦衍之想了想:
“第一个人会尽量公平地分,因为只要有一票反对,他就什么都得不到。”
“对。”
“但还有一件事。”
张先生说,“这个实验做了二十次,每一次的分配方案都不一样,但分配方案最公平的那一次——”
“你猜是谁提议的?”
焦衍之摇头。
“是最饿的那个人。”
“最饿的那个人把蛋糕分得最公平,因为他怕有人反对,他等不及第二块蛋糕了。”
“而最不饿的那个人,分得最偏——”
“他把最大的一块留给自己,因为他觉得就算这块蛋糕被收走了,他也不在乎。”
“有意思。”
焦衍之的眼睛亮了,仿佛猎人看见了猎物。
张先生注意到了。
“衍之,你不应该跟我学四书五经。”
“你应该去学心理学。”
“这个东西,叫情境决定论——”
“人在不同的情境下,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道德选择。”
“你以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因为你还不够饿。”
焦衍之开始看书。
感情是可以量化的,意志是可以被设计的,人以为自己有选择,其实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推着走的。
他后来做的那些事,张先生不知道,他爹不知道,他娘也不知道。
但张先生要是知道了,大概不会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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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焦衍之十二岁那年,做了第一个实验。
他的实验对象是焦家的用人,一共十一个——
六个丫鬟,三个杂役,一个厨子,一个门房。
他没有用任何仪器,他用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钱,和一张纸条。
他在每个用人的枕头下面放了一个红包。
红包里装着不同数目的钱——
最少的两块银元,最多的十块。
他用蜡封了口,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是东家赏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这钱就越是你的。”
丫鬟里最年轻的那个叫春草,枕头下是五块银元。
她把红包揣进了袖子里,一个字没提。
下午的时候,她去了厨房,给自己煎了一个荷包蛋——
用猪油煎的,煎得焦黄,撒了一把葱花,躲在灶房后面的柴堆旁边吃完的。
她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一种奇怪的、紧绷的、像在做贼一样的紧张。
杂役里最老实的那个叫老魏,四十多岁,枕头下是两块银元。
他把红包原封不动地交到了账房。
焦衍之后来问老魏为什么要退回来,老魏搓着手说:
“少爷,我一个月工钱是四块大洋。”
“枕头底下多了两块,我不知道该不该拿。”
“我怕拿错了,以后说不清楚。”
那个厨子,姓孙,枕头下是十块银元——
焦衍之给他的最多。
孙厨子拿了钱,当天就去上城里的赌场,输了精光。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眶是青的,走路一瘸一拐。
焦衍之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摔了一跤。
这还只是开始。
他觉得钱还不够精准。
钱这东西,每个人对它的敏感度不一样——
老魏见了钱害怕,孙厨子见了钱不要命,春草见了钱藏起来自己用。
这些反应太杂了,他理不出规律。
焦衍之十三岁那年,把目光投向了上城的教书先生。
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找了一个街头卖字画的穷书生,花了三块银元,让他写了二十封一模一样的信,分别寄给上城里二十个私塾先生、学堂教员和所谓的文人雅士。
信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晚生有一事请教:”
“近闻县中有人称先生为‘本县第一通儒’,另有其人对此颇有微词,言先生之学问不过尔尔,徒有虚名耳。”
“晚生愚钝,不知孰是孰非,特此相告,望先生明鉴。”
署名是“一介书生”。
这封信没有说“这个人是谁”,它只是说“有人说你不行”。
二十个收信人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这封信是专门写给自己一个人的。
焦衍之开始在县城的茶馆、酒楼、书铺里转悠。
有人说:
“那个谁,居然敢自封第一通儒?”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有人什么都没说,但脸色变了三天,饭量减了一半,跟人说话的时候开始没来由地冷笑。
有人写了回信,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分明是——
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去找他当面聊聊。
还有一个人——
西街的周老夫子——
他收到信之后,把那封信拿给了他的学生看,说:
“你们看看,这世道小人得志。”
“我教了三十年书,从来不争名夺利,但别人不放过我啊。”
“你们将来要记住,这个世道,你不惹人,人要惹你。”
这封信的原文,三天之内就传到了县太爷的耳朵里。
三个月后,县学里有一个空缺,周老夫子本来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但县太爷在名单上看见周老夫子的名字时,皱了皱眉,说了句:
”这个人,器量不够。”
”空了就空着吧。”
张先生不知道这些事。
就算知道,他也不一定会阻止——
因为张先生自己,也做过类似的实验。
焦衍之的才华是一把刀,但刀没有善恶,拿刀的人才有。
他喜欢看人,把这叫做“人性观察”。
他不在乎成本,焦家有的是钱。
他不在乎后果,焦家能摆平大多数后果。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人在某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这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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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赵一刀。
肉铺老板。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恶霸。
他不仅仅是缺斤短两、卖注水肉。
三年前,县城东街有一个寡妇,姓林,丈夫死在矿上,留了一个六岁的儿子。
赵一刀看上了她,几次纠缠不成,恼羞成怒。
他趁林寡妇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把她六岁的儿子骗进了肉铺的后院。
只知道小孩从肉铺出来的时候,走路是歪的,裤子上有血,嘴里一直念叨着“刀刀、刀刀”。
林寡妇拿着一把菜刀冲到肉铺里,被赵一刀一把夺下,反手一刀砍在了肩膀上。
林寡妇被抬回家,三天后死了。
那个六岁的小孩后来失踪了。
有人说被赵一刀卖掉了,有人说被丢进了河里,有人说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但已经不会说话了。
这件事整个县城都知道。
但没有人告官。
因为赵一刀的小舅子在县衙当差,赵一刀每年往县太爷的府上送二百斤猪肉——
不是普通的猪肉,是乳猪肉,整只烤好,用红绸子扎着,抬进去的。
焦衍之打算做一件事。
不是替天行道,他没有那么高尚。
他只是想看看,如果他把一个所有人都恨、但所有人都不敢动的恶霸逼到墙角,会发生什么。
人群会站出来吗?
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只是看着?
焦衍之开始找茬。
他的方式很聪明——
他不直接说赵一刀杀人、鸡奸、逼死人命,他说一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
第一次,他站在肉铺前,指着挂着的半扇猪肉说:
“赵老板,这肉是母猪肉吧?”
“母猪肉有毒,你不知道吗?”
赵一刀脸上横肉一抖,挤出笑:
“焦少爷说笑了,我这都是阉过的公猪,你看这肥膘——”
焦衍之打断他:
“那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煮一锅,让大家都尝尝?”
赵一刀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开始有人停下来看。
第二次,焦衍之拿了一块布,包着一块从赵一刀铺子里买的肉,扔在案板上。
“赵老板,我拿这块肉回去喂狗,狗不吃。”
“你家肉里放了什么东西?”
“能让狗都嫌?”
赵一刀的脸色变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他家肉本来就不能吃,上次我买回去,煮出来一股骚味。”
“他家肉放三天都不臭,肯定泡了药。”
第三次,焦衍之带了一个孩子来。
那孩子七八岁,眼神呆滞。
焦衍之把孩子推到赵一刀面前,说:
“赵老板,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赵一刀看了一眼,摇头。
”这孩子,三年前在你铺子后面失踪了。”
”你记得吗?”
赵一刀手里的砍骨刀咣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这一次,围观的人从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后面踮起脚尖往前看。
焦衍之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气压骤降,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响。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天下午三四点钟,焦衍之准时出现在肉铺门口。
他每次只待十分钟,问两三个问题,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煽动,不号召,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只是在说话。
人群越来越多。
从几十个到上百个,从上百个到几百个。
整条东街被堵得水泄不通,连街对面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焦衍之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表情平静,语气温和。
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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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
第七天。
焦衍之今天准备了一个重磅的问题。
他准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林寡妇儿子失踪的细节——
他让人查了三天,找到了一个当年在肉铺帮工的老头,那老头愿意出来作证。
“赵一刀!”
“你杀了林寡妇!”
不是他的声音。
是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声音,粗哑的,带着一种焦衍之从未在人类嗓子里听到过的、近乎野兽的兴奋。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来:
“还有她儿子!”
“你把那孩子怎么了!”
第三个:
“你偿命!”
第四个:
“打死他!”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声音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焦衍之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
那些精心设计的、层层递进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问题——
全部被淹没了。
人群不需要他的问题了,人群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答案就是:
赵一刀该死。
现在。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冲进了肉铺。
焦衍之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那是他爹粮铺里的一个搬运工,姓马,老实巴交,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
此刻这个姓马的汉子满脸通红,青筋暴起,一手揪住赵一刀的头发,一手抡起拳头就往脸上砸。
赵一刀的鼻梁骨咔嚓一声断了,血喷出来,溅在马姓汉子的脸上。
赵一刀被拖到了街中间。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去。
有人用脚踹,有人用拳头打,有人用扁担抽,有人用鞋底扇。
赵一刀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身上的肉被指甲掐出一道一道的血痕,耳朵被咬掉了一半,左眼的眼珠子从眼眶里凸出来,像一颗快要掉出来的玻璃珠。
焦衍之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走。
他转过身。
一双手拉住了他。
他低头看,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是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像是在庙里看见了神像显灵时才会有的表情。
“焦少爷,你别走。”
那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你帮我们主持公道。”
——“我不是——”
“焦少爷,你是好人!”
“对!”
“焦少爷替我们出头,我们不能让焦少爷一个人扛!”
更多的人涌上来。
焦衍之的身体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他被推着、架着、拖着,一步一步地向赵一刀靠近。
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比疼更可怕的东西——
他闻到了人群的味道。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混合着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的、像发情期的野兽一样的气味。
他被推到了赵一刀面前。
赵一刀跪在地上,已经没有人形了。
满脸是血,鼻梁塌了,嘴唇翻开着露出牙床,左眼耷拉在眼眶外面,右眼肿胀得只剩一条缝。
他用那条缝看着焦衍之,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焦……”
“少爷……”
“救我……”
焦衍之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想说“大家住手”,想说“把他交给官府”。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双手把一把刀塞进了他的手里——
是赵一刀的那把厚背砍骨刀。
“焦少爷,你来!”
身后的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焦衍之从未听过的、颤抖的、近乎哭泣的兴奋,“你来砍!”
——“我不——”
“你来!”
“你是领头的!”
“你不砍,这事儿不算完!”
更多的双手伸过来。
焦衍之发现,这些手的主人中,有一些面孔他认识——
甚至还有他家灶房的厨子。
那个每次说起赵一刀都会发抖的厨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痛苦的努力——
他在努力把刀往下按。
“少爷!”
厨子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替林家母子报仇啊!”
“你替他们报仇!”
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这群人的领袖,不是他们的英雄,不是他们的希望。
他是他们的工具。
一把刀。
他们需要一个“好人”来替他们杀人,这样他们就不是杀人犯。
焦衍之就是那个“好人”——
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杀了人,是“义举”;
他们杀了人,是“暴民”。
人们要他的身份来洗白这份仇恨。
他的手被人按下去了。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那些手——
都已经缩了回去,缩得比伸出来的时候快得多。
焦衍之转过头。
人群正在散开。
就像那些人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他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
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挤进巷子里,消失在门板后面。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对视,没有人说“谢谢”。
他们走了,像潮水退去,只剩他一个人,一具尸体,和一把拔不出来的刀。
有句话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焦家完了。”
县衙的差役来了。
不是有人报案——
是有人“恰好”经过,“恰好”看见了尸体,“恰好”认识焦衍之,“恰好”愿意出庭作证。
所有的“恰好”加起来,把焦衍之锁死在了杀人犯的罪名上。
他爹花了大半副家产上下打点,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从死刑减到无期,从无期减到二十年,从二十年减到十年。
他爹把最后一笔钱塞给了牢头,牢头把后墙的砖抽了三块,焦衍之从那个洞里爬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回过下城。
他爹在他跑了的第三个月死了。
他娘在他爹死后第七天,用一根绳子吊在了房梁上。
焦家的生意被亲戚们瓜分干净,宅子被抵了债,铺面被转了好几手。
一个殷实的、兴旺的、在这个下城里刚扎根一两代的家族,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像一棵被白蚁蛀空了的大树,轰然倒塌,连根都没有留下。
焦垢直到现在依旧认为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有本事”。
他不认为这是运气,不认为时代在他的命盘上开了后门,更不认为命运在夺走他的一切之后给予了补偿。
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是个成功的商人,一个有魅力的领袖,一个值得被正义这个词照亮的好人。
他偶尔甚至会打开收音机,听听曾经最爱的心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