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杨粟传》(合订全本)
稷下学宫篇(前传)
杨粟,字叔禾,会稽山阴人也。其先世为著姓,中微。父某,隐居教授,粟幼从之学。十岁,始下山入太学。尝遇豪奴殴仆于道,粟恻然,奔告师长,事得解。有司录其行,闻于朝,以为孝廉。
粟少时家贫,父隐居教授,束脩所入仅足糊口。粟十岁,始下山入稷下学宫。初至,褐衣草履,携一旧箧,立于学宫门外,望朱门铜钉,良久乃入。时学宫祭酒荀夫子,海内大儒,门生数百,粟以孤寒之身,无尺寸之援,入学之试几不第。主试者见其衣敝,欲黜之,荀夫子观其策论,曰:“此子有大气,非池中物。”遂拔置前列。粟既入学,居东厢下舍,屋漏偏逢连雨,床榻积水,粟以瓦盆承之,旦暮倾水,不以为苦。同舍生多贵胄子弟,见粟衣褐食粝,或嘲之,粟不怒亦不辩,每闻人言,但微笑而已。
与郭遗之交
郭遗者,颍川阳翟人。父早卒,母抚之成立。遗少时即有大志,尝谓其母曰:“儿当以学术显,不堕家声。”母喜而泣。遗年十六,入稷下学宫。时遗已通《春秋》《尚书》,荀夫子试之,大奇其才,置之内舍。遗为人温厚,与人交无城府。初入学宫,见东厢下舍屋漏,有少年持盆接水,躬腰倾之,衣褐而面有菜色,然目光清亮,如秋潭之澄。遗问其人,乃知是会稽杨粟。遗曰:“子居漏室,何不请换?”粟笑曰:“屋漏而心不漏,足矣。”遗闻而异之,遂与粟交。
粟与郭遗既交,出入必偕,食则同案,寝则同室。遗年长三岁,视粟如弟,粟事遗如兄。遗尝见粟冬衣单薄,夜读至三更,手足冻僵,犹奋笔不辍。遗解己之棉衣覆其肩,粟惊起辞,遗按之曰:“吾体壮耐寒,子弱,不当如此。”粟不受,遗强与之,粟乃服。是夜,粟挑灯读至天明,遗卧于侧,闻其翻书声,心安而眠。粟于学宫,每试辄冠曹偶,同舍生忌之,或阴毁其卷,粟不知也。遗觉之,不言,每粟试毕,遗辄守其卷于主试者门外,坐以待旦。人问其故,遗曰:“防小人耳。”
泰安元年春,学宫例试。粟与遗同入试场,所论皆治国安民之策。粟文辞温润而义理深切,遗文辞峻拔而气势恢宏。荀夫子览二人卷,叹曰:“吾得二子,学宫之幸也。”是岁,粟、遗并补博士弟子员,声名鹊起于稷下。有豪贵子忌之,阴使家奴于道中殴粟。粟猝不及防,被击仆地,血流被面。遗适从后至,见之大怒,奋身上前,以身蔽粟,抱粟而走。豪奴追之,遗负粟奔至学宫门前,叩门大呼。门启,遗负粟入,反手阖门,豪奴不得入。遗视粟伤,血流如注,解衣裹之,血透重帛。粟痛而泣,遗抱之曰:“勿惧,兄在此。”粟曰:“兄何苦如此?”遗曰:“汝若死,吾谁与归?”
粟伤愈,荀夫子知其故,召遗问之。遗具以实对,但不肯言豪贵子之名。荀夫子曰:“汝不畏复有后祸?”遗曰:“吾但知救杨粟耳,他非所计也。”荀夫子叹曰:“汝可谓古之侠者矣。”自是粟与遗益亲密。粟每有疑义,必就遗剖析;遗有所著述,必先示粟审定。二人相视莫逆,时人谓之“杨郭”,以为管鲍复出。然粟性温而遗性刚,粟处事圆融而遗处事方正,二人议论间有不合,然终不相忤。粟尝谓遗曰:“兄之刚直,弟不能及;弟之柔忍,兄亦不能学。然吾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何忧乎?”遗笑曰:“此言是也。”
泰安二年,粟举孝廉,将赴洛阳。遗时已为学宫博士,闻粟行,送至城南长亭。遗执粟手曰:“子此去,当大用于世。然宦海风波,子其慎之。”粟曰:“兄之教诲,弟不敢忘。”遗解腰间玉佩赠粟,曰:“此吾父所遗,随吾十余年矣。今与子,见玉如见吾。”粟不受,遗强纳之。粟解囊中一方古砚为报,曰:“此砚从吾十年,磨墨万遍,今与兄,亦见砚如见吾。”二人相视,皆泫然涕下。粟登车去,遗立于长亭,望车尘渐远,久而不归。
后粟果以贤良征入朝,累迁至大司马。遗在学宫,每闻粟有所建白,辄喜;闻粟为人所沮,辄忧。人有自洛阳来者,遗必问:“杨司马无恙乎?”
入朝及侍帝
泰安末,粟对策高第,拜司马,议赈会稽水灾。朝议未决,粟独请先拨粮,曰:“民命在呼吸,待核实则尽矣。”有司难之,粟曰:“责,臣自当之。”帝壮其言,卒从之。后累迁至尚书令,以清俭称。
会稽水灾,朝议赈济,久不决。粟独请先拨粮,曰:“民命在呼吸,待核实则尽矣。”有司难之,粟曰:“责,臣自当之。”帝壮其言,卒从之,先拨半数。当是时,郭遗已先一夜上疏,自请赴会稽督赈。帝许之。遗不告粟而行,留书曰:“勿来。”粟得书,泣下,然亦莫可如何也。
初,粟入兰台检理水帛书,适帝亦在。帝见粟,目送良久。粟请退,帝颔之,而目未尝去其背。宫人私语:“帝之视杨司马,非人臣之常也。”然帝终无所逾,粟亦以臣节自持,莫有可议者。
泰安三年,帝以冲龄践祚,未习书史。时粟新拜司马,自请入侍讲读。帝许之。粟日入禁中,授以前朝奏议、治水方略。帝敏悟,数月间能自读章奏,辨其可否。粟尝称之曰:“陛下之慧,殆天授也。”帝闻而色微赭。然粟偶以事告假,数日不朝。帝不怿,掷笔于案,左右莫敢仰视。即日微行幸粟第,见粟方为伤禽裹创。帝问其故,粟曰:“亦一命也。”帝默然,取禽归,蓄于宣政殿。由是宫中皆知帝重杨司马,然帝终以师徒之礼待之,未尝有失。
兰台掷笔
一日,帝召粟于兰台。时天方曙,殿中寂然,唯铜壶滴漏声与墨香相萦。帝命粟书《越人歌》以为字帖。粟不疑,即展纸研墨,悬腕而书。书至“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粟笔势微滞,似觉其辞之逾常。及书至“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粟霍然而悟,掷笔于案,墨溅素纸,污“君”字之半。粟起立,色变,直视帝面。帝亦回视之,目中有光灼灼然,不复平日之敛抑。粟遽移其目,退三步,曰:“臣今日体不适,请告。”不待帝言,趋而出,步声促促,廊宇闻之。帝独坐兰台,久不动。既而取粟所书字纸,其最后二句已不可辨,唯余墨迹纵横。帝展纸于案,以指循其笔意,一字一画,如抚其人。良久,折而藏诸匣中,与向者镜水香共贮之,置书架暗格,未尝以示人。宫人私相语:“帝之视杨司马,温于君臣,昵于师徒。”然终无确证,唯兰台掷笔一事,渐流于外。
自兰台掷笔后,粟称疾不朝者数日。帝亦不之强,唯日遣中使问安,赐药赐膳,相望于道。粟皆辞不受,唯香一盒,受而藏之,未尝燃也。然粟自是心不自安。每入宫,必与郭遗偕;每侍讲,必立帝三步外,目不斜视。帝有所问,但以“唯”“诺”应之,不复向之从容谈笑。帝亦觉之,而色不加变,待之如初。
请行交趾
泰安四年冬十一月,粟上书,言交趾稻禾岁可数熟,请往勘察农事,为中原灾郡取法。疏入,帝留中不发者三日。左右莫知其意,但见帝每退朝,辄独坐宣政殿,展粟疏于案,观之良久。第四日,帝忽召郭遗入宫,屏左右,问曰:“杨卿欲南行,卿知之乎?”遗顿首曰:“臣知之。交趾粮产丰饶,粟此行于国有利。”帝默然良久,既而笑曰:“卿言是也。”即日朱批准行,加粟安南抚农使,赐节钺,许以便宜行事。外廷以为帝重农事,莫有异辞。
及暮,帝微行至粟第。时粟方理行装,见帝至,惊起欲拜。帝止之,就榻坐,视其行装良久,问曰:“卿何日发?”粟曰:“后日。”帝曰:“交趾炎瘴,卿其自爱。”粟顿首谢。帝起,行数步,复回顾曰:“卿归时,当以交趾稻种数斛遗朕。朕将植于上林,使宫人知稼穑之艰。”粟曰:“臣谨奉诏。”帝遂去。及出,顾视杨第门扉良久。扈从者莫敢发声,但见帝以手抚门楣,旋即登辇,夜色中驰还宫。是夜,帝彻夜未眠,独对孤烛,取向所藏杨粟手书《越人歌》残字,展而观之,至东方既白。
南行及归
粟既离洛阳,取道南阳,南向交趾。沿途所经,皆舍车乘马,以览山川民情。时值深秋,枫叶尽赤,层林如烧,粟驻马山径,观之良久,顾谓从者曰:“江山如此,吾辈所当护也。”过村落,必下马问农事。见民夫躬耕陇亩,汗滴入土,粟辄下田亲问疾苦。田中有水蛭,啮粟胫,血流沾袜,从者惊,欲止之。粟笑曰:“不亲历,安知其苦?”从者不听,密以书报郭遗。遗得书,即以严词切责,粟乃止。然自是每过田舍,必召老农问耕稼之术,录之满册。
至合浦,粟入珠市。粟行市中,不观大珠异彩,唯择其圆润莹白者,不问价,尽购之。有老珠人语之曰:“珠养人,人亦养珠。然珠成之日,养珠者或不在矣。”粟不以为意,曰:“物各有主,但求无憾。”粟在合浦三日,尽购南珠十数颗,盛以木匣,托镖寄洛阳,与郭遗书。书略曰:“弟行万里,无以寄意,南珠圆洁,差可表心。兄在京中,宜善自保重,兼顾朝局。主上年少,或有偏颇,兄宜徐引之,勿使失路。”又附细册数卷,皆沿途所见农事水利、民间疾苦,条分缕析,以备奏报。
初,粟在合浦,寄宿海滨客舍,名曰“听潮阁”。夜半,海风穿牖,潮声撼枕。粟忽梦洛阳大火,宫阙为墟,城中人奔号于烈焰,面目不可辨。又梦有焦手自地中出,握其足踝,声自九泉之下,若含血泣诉:“勿去——勿舍我——”粟惊寤,汗透重衣,推窗望海,夜色如墨,唯远火数点,若明若灭。粟倚窗良久,自语曰:“梦耳,不足为异。”然自是夜间不复安寝,每合眼辄见焰光灼灼。从者问其故,粟曰:“途远思深,偶有所感,无他。”终不与人言。
泰安四年冬,粟以抚农使赴交趾。既至,不入馆驿,先诣田舍。时值秋获,稻浪千重,灿然若金。粟舍马田埂,解袍袒褐,入陇问耕。有老农阮氏,年七十余,见粟气度不凡,初不敢近。粟执其手,蹲身陇畔,问土性、水脉、稻种、节气,如弟子问业于师。阮氏感其诚,尽吐所蕴。粟居交趾三月,朝夕与农人杂处。赤足入田,胫为蛭啮,血流至踝,从者惊欲裹创,粟笑止之曰:“不亲其苦,焉知其要?”然郭遗闻之,驰书切责,粟乃稍敛。自是每过田舍,必召数老农,录其言为《南方稻议》三卷,凡选种、育秧、灌溉、施肥、除虫之法,条分缕析,皆可施行。
粟在交趾,与阮氏尤善。阮氏尝携粟登高丘,指其田曰:“此红土,黏而保水,稻根深焉;此山泉,甘而润物,稻穗实焉。中原土白而疏,水寒而急,稻不易熟。欲移吾种,当先改土。”粟拜受其教。粟居交趾久,衣褐面黧,与农人无异。然夜阑人静,辄独坐灯下,或展卷不语,或援笔疾书。从者窃窥之,见其书“洛阳”二字,复涂之;又书“主上”二字,凝视良久,终不着一字,折而入匣。从者莫敢问。
粟在交趾,每月必得郭遗书。遗书中具言朝事:某人迁某官,某人罢某职,帝课业进益,群臣议论之异同。粟一一作答,于农事外,亦附陈己见,以备遗参酌。然遗书中屡言“帝问司马归期”,粟皆不答,唯书“稻事未竟”四字。泰安四年腊月,粟得遗书,中有“帝心不宁”语。粟持书立田埂,良久不动。是日夜,粟复梦洛阳火起。自是不复安寝。从者问其故,粟曰:“途远思深,无他。”然翌日即命从者整装,曰:“归矣。”从者问:“稻事未竟,何遽归?”粟曰:“已得其要,归奏于上。”
临行,阮氏送至长亭,执粟手曰:“客人此去,当不复来矣。”粟曰:“公何出此言?”阮氏曰:“观客人神色,心在洛阳,不在稻也。稻失其人犹可种,人失其心不可留。”粟默然良久,解腰间玉带钩为赠。阮氏不受,曰:“老农安用此?但愿客人归去,善事主上,勿使如稻之失时也。”粟再拜而别。
归洛谏人祭
泰安四年十月,粟自交趾归。行至襄樊,闻朝廷复行人祭之诏,粟大惊,问于驿卒:“天子何以有此诏?”卒曰:“小人不知。但闻朝臣谏者皆得罪。”粟默然良久,即日改乘轻舟,昼夜兼行,七日而至洛阳。时已入夜,粟不归第,径诣宫门求见。门者曰:“夜禁,无诏不得入。”粟曰:“臣有急事,乞陛下召见。”门者往复三度,至二更,帝命中使引粟入甘露殿。帝方独坐,案上陈人祭诏稿,朱笔在侧。粟入,拜伏于地,久不起。帝曰:“卿远道归,何遽入宫?”粟仰面对曰:“臣闻陛下将行暴政,是以不眠而至。陛下若杀三百人,臣请以臣为首。”帝默然,良久乃曰:“卿以为朕忍于杀人耶?”粟对曰:“臣知陛下不忍。然诏书已下,四海皆知,若不行,则损国威;若行之,则伤人心。陛下此举,进亦难,退亦难。臣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以一身当天下之谤。”帝视粟久之,忽笑曰:“卿之所言,朕早知之矣。人祭之诏,所以下者,非欲杀人,欲使卿归耳。今卿已归,诏可废矣。”即取案上诏稿,付烛焚之。粟伏地不起,肩背微动。帝问其故,粟曰:“臣感陛下厚意,然以此术留臣,非臣所愿。陛下若欲留臣,但下一纸召书,臣不敢不至。何必惊动天下?”帝默然。是夜,粟宿于甘露殿侧室,帝未尝就寝,二人隔一屏风,竟夜无语。
及人祭之日,粟从帝至城南郊坛。见老者已杀,伏尸阶下,血凝白玉。粟欲前阻,帝左右阻之。及将杀幼童,粟力排众卫,登坛叩首,血泪交下。帝顾视久之,掷刀于地,罢祭而去。粟伏地不起,从者扶之,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