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孝武皇帝本纪》(合订全本)
泰安三年冬十月乙亥,上幸华林园。是日大风,宫人私相语曰:“贵妃张氏有娠将娩,上犹泛舟曲池。”俄而张妃临蓐,血崩。太医令郑安奉药,上亲执其手,命尽术。漏下三刻,母子俱殒。上大恸,辍朝三日,素服临丧,追谥恭怀皇后,葬以殊礼。时有司奏郑安侍疾不谨,下狱。上曰:“天命也,非医之罪。”赦之。
泰安四年春,帝始亲师傅,从杨粟受经。粟性温而严,每进讲,必引古事以喻今。帝听之终日无倦容。尝有会稽赈灾之议,朝臣久不能一,粟独抗声请发仓。帝从之,诏曰:“民之饥渴,犹朕之饥渴。其先拨半数,余者核实续发。”由是灾民得苏。论者谓帝虽幼冲,已有仁主之度,而粟启沃之功亦不可没云。
泰安四年春正月,邓皇后立。初,恭怀皇后薨,中宫虚位,群臣请立后。帝立邓贵人为皇后。后性严正,有才色,既正位中宫,愈自抑损。尝衣素绢,裙不加缘,宫中叹服。然性忌,御下严刻。帝知而不问,由是后宫多怨,而帝待后益厚。
泰安四年秋七月,洛阳大雨,霖潦累日,宫城积水尺余。太史令奏:“雨为阴气,臣下侵上之象。宜防近习,远小人。”帝不省。
八月,有星孛于紫宫,经三旬乃灭。占曰:“星孛紫宫,君危。不出三年,宫车当晏驾。”帝闻之,笑曰:“朕之年寿,岂天定耶?”然自是心不自安,夜召程炽问计,炽对曰:“天命不可测,人事犹可为。陛下但修德政,安人心,则天命自归。”帝颔之。
泰安四年冬十月,帝下诏复人祭之礼。诏曰:“天地之序不可废,祖宗之法不可更。人祭之礼,上古有之,中古断之,今当续之。择良辰,选三百人,祭于南北郊,以祈国运昌隆。”诏下,朝野震骇。太常卿刘毓首谏,帝不纳。太学博士周堪继之,言甚切直,帝怒,罢堪官。自是群臣虽心怀忧惧,莫敢复谏。或问帝:“何以行此不仁之政?”帝曰:“朕非不仁,有所不得已也。”问者不敢深究。
冬十月戊申,帝行郊祀礼于城南,用人祭。太常寺先期选庶民三百人,老者六十以上、壮者二十至四十、幼者三至五岁,各百人,以为牲。帝亲临祭所,执刀行刑。是日天朗无云,而日色惨白,光不暖物。有白虹贯日,太史奏以为兵象。帝不省。祭始,杀老者于台下。次杀壮者于台中。及将杀幼童,杨粟驰至。粟趋步登坛,伏于帝前,涕泣请曰:“陛下若必欲杀人而后可,臣请以臣代。”帝视粟良久,曰:“卿来矣。”遂罢祭,携粟归宫。是日死者凡二百人。帝令有司厚恤其家,然终不以此废礼。
冬十一月庚申,帝以御酒赐郭遗。遗饮之,卒。帝不闻丧,亦不赐祭。中外莫敢言,惟杨粟在病中数问遗,左右不敢以实对。
十二月丁卯,杨粟疾笃,帝日夕视之,亲调汤药。太医数人会诊,皆曰:“正气已竭,虽扁鹊不能为矣。”帝怒,欲罪太医,粟止之,曰:“天命也,非医之罪。”帝乃止。
戊辰,粟卒于甘露殿偏殿,年二十有七。帝哭之恸,辍朝七日,素服临丧,赠大司马、太傅,谥曰文忠,葬以殊礼。当是时,洛阳城中士民闻粟卒,皆巷哭,学宫诸生罢课三日。粟既卒,帝不御朝者累月,章奏积压,百官惶恐。司马顾乘间揽权,宫禁内外,皆其耳目矣。
是月,帝幸镜水学宫,登坛召方士作法,欲召杨粟魂魄。方士不能,帝杀之,并焚学宫。火起时,帝在坛上,衣袍尽燃,左右救之,得不死。然帝自此恍惚,常言见杨粟于殿中,又言见郭遗于廊下,群臣莫敢言者。
泰安五年春正月,帝崩于甘露殿。初,帝自杨粟卒,哀毁逾礼,不视朝者累月。及闻任暖死,遂不复起。是月壬申,帝夜幸陵寝,卫士从之,帝止之曰:“朕独往。”遂入墓室,闭门不启。翌日,程炽等发门求之,见帝卧于寒玉棺中,与杨粟并,手握玉佩,面色如生,然气息已绝,不知何时薨矣。年二十三。无子。
程炽捧帝遗诏出,宣于朝。诏曰:“朕以凉德,承天命,居大位十载,不能安社稷,不能保良臣,深自愧焉。皇位其传司马顾,司马氏累世忠贞,必能安天下。朕死,勿以天子礼葬,从杨司马于地下,足矣。”司马顾遂受禅,改元永昌,是为太祖。追废曹熠为庶人,毁其陵寝。
史臣曰:孝武皇帝之崩,世以为自戕,然实非戕也。其心已死,形骸何惜?帝在位十年,初有仁君之度,后有暴主之行。其暴也,非本心,不能自制耳。杨粟在则帝安,粟去则帝狂。粟之于帝,非臣也,药也;帝之于粟,非君也,病也。病者死而药随之,亦其宜也。然帝临终诏禅司马氏,弃宗庙如敝屣,忘祖宗如路人,此岂人主所为哉?盖其心已属杨粟,天下不足恋也。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