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
第九章 草莓
王一博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烧退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话少、冷淡、每天准时来吃提拉米苏的人。但肖战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王一博开始在傍晚送他回家的时候，在楼下多站一会儿。不是那种依依不舍的站法，而是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就那么在楼下站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肖战上楼之后会走到窗边往下看，王一博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不清表情。肖战朝他挥挥手，他才发动摩托车离开。
这种变化让肖战觉得心里踏实，又有点不太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肖战在修车铺里等王一博收工。他坐在那张唯一的塑料凳子上，翻着一本过期的摩托车杂志，等着一起去吃饭。王一博蹲在工作台前面，正在调试一辆机车的链条。
工作台上摊着各种工具，其中有一个小本子，翻开着，被一把扳手压住一角。肖战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手里的杂志停住了。
本子上画着一颗草莓。
用铅笔画的，线条不算流畅，光影处理得也生涩，但轮廓很准。草莓的形状饱满，叶子舒展，能看出来画的人很有耐心，一笔一笔地描了很久。
肖战盯着那颗草莓，想起来——他有一个白色的头盔，上面手绘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头盔是王一博送的，草莓是王一博画的。他当时只觉得画得不太好看，但很用心。现在看到这个本子上的草莓，他才意识到，王一博不是在头盔上随便画了一颗，而是在本子上练了很多遍，练到满意了才画到头盔上去。
“你在看什么？”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战回过神，发现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正看着他的手——他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个本子拿起来了。
“这是你画的？”肖战问。
王一博走过来，把本子从肖战手里抽走，合上，放回工作台上。动作干脆利落，但肖战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随便画的。”他说。
“那个头盔上的草莓，你是不是也练了很久？”
王一博没说话。
“画了多少遍才画到头盔上去的？”肖战又问。
“……不记得了。”
肖战看着他那双又开始泛红的耳朵，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罐蜂蜜，又甜又腻，甜到发齁。他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吃饭去。”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就这么算了。
“怎么？”肖战歪头看他。
“没什么。”王一博关掉工作灯，跟着他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肖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本子上的草莓。铅笔画的，线条生涩但轮廓很准。他在想，王一博是什么时候画的。是在修车间隙，还是在深夜，一个人坐在这张塑料凳子上，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他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他戴上那个头盔的样子，还是想别的什么？肖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发现一个让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的事实——他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心跳加速的喜欢，而是更深、更沉、更具体的那种。他喜欢王一博修车时专注的样子，喜欢他吃提拉米苏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他耳朵红的样子，喜欢他画画的样子。喜欢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会用一百种方式说“我在乎你”。
肖战把被子拉过头顶。完了。彻底完了。
第二天下午，王一博来吃提拉米苏的时候，肖战拿出一个纸袋放在他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王一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纯棉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展开，T恤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手绘的图案——一辆摩托车。线条不算流畅，但很准。车身的比例、轮毂的细节、排气管的弧度，都画得一丝不苟。
王一博看着那件T恤，沉默了很久。
“你画的？”他问。
“嗯。”肖战靠在吧台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练了好多遍，废了好几件。”
“你不是说自己不会画画？”
“跟你学的。你说不会的事情可以学。”
王一博看着那件T恤，手指在摩托车图案上轻轻摸了一下。颜料已经干了，摸起来有一点点凸起，能感觉到笔触的痕迹。
“你为什么画摩托车？”他问。
“因为这是你擅长的事。”肖战说，“就像你画草莓给我，因为那是我擅长的事。”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重，重到肖战差点想把视线移开，但他忍住了。
“你知道我画草莓是什么意思？”王一博问。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把T恤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拿起叉子继续吃提拉米苏。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表情是平的，但耳朵出卖了他。
肖战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的耳朵，忽然像被人点了一下——他明白了。
草莓。甜心手作。他的店。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王一博画草莓，不是随便画了一个水果。他是在说——我看到了你在做的事，我觉得它很重要，所以我一笔一笔地把它画下来，把它送给你，让你带在身边。
他在说我懂你。我在乎你。我想成为你世界的一部分。
肖战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他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身后的柜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王一博。”他背对着他说。
“嗯。”
“那件T恤，你穿不穿？”
沉默了几秒。“穿。”
“明天穿来给我看。”
“……嗯。”
傍晚，王一博来送肖战回家。他骑着摩托车，肖战坐在后面，手臂环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吹过，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明天提拉米苏，双份。”
肖战笑了。“知道了。”
他收紧了环在王一博腰间的手臂，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他感觉到王一博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
那天晚上肖战回到家，收到了王一博发来的一条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他穿着那件白色T恤的自拍。胸口那辆摩托车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如果不是肖战，大概没人能看出来那是在笑。
肖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进了那个叫“他的”相册里。相册里现在有七张截图、四张照片。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大概这辈子都要存下去了。存到手机存不下为止。
他回了一条：“挺好看的。”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我说人不是衣服”
对面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都知道”
肖战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