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血祀诡像
《苦果》清风集
第五章 血祀诡像
西行的路越走越荒。
越靠近风栖谷边境,山野人烟越是稀疏,战火痕迹反倒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沉沉的静谧。没有厮杀呐喊,没有流民哭嚎,整片天地像被按下无声的禁言咒,连风掠过林叶的声响都轻得诡异。
朱志鑫与苏新皓赶路数日,翻过三道枯岭之后,终于在暮色垂落时,看见了藏在群山褶皱里的落血村。
村子不大,低矮的土坯房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整片村落笼罩在一层灰扑扑的雾霭里。周遭田地干裂龟裂,土块硬得发白,寸草不生,是久旱无雨的荒芜模样。
村口立着两块发黑的老旧石碑,碑面纹路被岁月磨平,只余下模糊的“落血”二字。
苏新皓收紧背上行囊,望着死寂的村落,下意识压低声音:“这村子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一路见惯了战火喧嚣、人声沸乱,这般毫无生气的村寨,反倒让人心底发寒。
朱志鑫目光沉沉扫过全村,指尖微抵腰间佩剑,屠神刃的冷光被衣料掩去大半。他眼底依旧是一路行来的淡漠冷然,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常年负重前行的沉稳:“天色太晚,山中无宿处,暂且暂住一夜。明日一早再赶路。”
二人踏入村落,刚走进村口,便嗅到空气里一丝极淡的腥甜,混着干裂泥土的枯涩气,诡异又压抑。
村里的行人不多,零星几个走动的村民皆是垂着头,步履迟缓,眼神空洞呆滞,像是丢了魂魄,对外来的生人毫无好奇,也无躲闪,形同木偶。
他们随意寻了一处空置的偏院茅屋,院落破旧却还算整洁,像是常年有人打理,却又不见人影。
刚安顿下来,屋外便传来细碎的孩童呜咽声,微弱、压抑,不敢放声大哭,像是被死死捂住了口鼻。
苏新皓心头一紧,立刻推门朝外望去。
不远处的村落中心空场,围满了村民。
空场正中央,架着三座老旧木台,木台之上,捆着六个青涩单薄的少男少女。
年纪最大不过十六七,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手脚被粗麻绳死死缚紧,口中塞着布巾,眼底是浸透骨髓的恐惧,泪水不停滚落,身体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求救声响。
周遭村民垂首肃立,神情麻木虔诚,无人怜悯,无人动容。
旁边路过的一位老妇垂眸低语,声音沙哑干涩:“旱了三年,地种不出粮,河干得见底,唯有血祀献祭,方能引神降甘霖,救全村性命。”
短短一句话,让苏新皓背脊骤然发凉。
活人祭祀。
以鲜活少年少女的性命,供奉未知神明,求一场天降雨水。
他自幼热血坦荡,见惯乱世杀伐,却从未见过这般泯灭人性的愚昧残忍。
“简直荒唐。”苏新皓攥紧拳头,胸腔翻涌着怒意,“苍生苦难从不是孩童的过错,凭什么要无辜之人以命抵天旱?”
朱志鑫立在他身侧,静静看着木台上瑟瑟发抖的六个孩子,眼底寒意层层加深。
一路走来,他见过人世贪妄、人心险恶,却依旧被眼前的场景压得心头发沉。世人总在苦难之中寻求寄托,求神拜佛,献祭祈福,可到最后,所有牺牲的,永远是最无辜、最无力的弱者。
“先静观其变。”朱志鑫声音极低,克制住心底翻涌的冷意,“村里人数众多,祭祀规矩不明,贸然出手只会连累孩童。入夜再寻时机救人。”
二人收敛动静,退回茅屋之中。
村落很快彻底沉入暮色,夜色浓稠如墨,连星月都隐匿在云层之后,整片天地黑得压抑窒息。
白日里还算沉寂的村落,到了夜半子时,忽然响起整齐划一、低沉空洞的踏步声。
脚步声整齐、机械,毫无活人该有的错落节奏,从四面八方缓缓汇聚向村中空场。
深夜寂静无声,这阵踏步声显得格外诡异慑人。
朱志鑫本就浅眠,心绪常年紧绷,闻声瞬间便睁开双眼,眸色清冷锐利。
苏新皓也立刻清醒过来,二人对视一眼,默契起身,轻步挪至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窗缝,朝外望去。
窗外的景象,远比白日更加惊悚诡异。
满村村民尽数起身,双目空洞呆滞,眼皮半垂,瞳孔涣散,如同被无形力量操控的傀儡,迈着僵硬一致的步伐,缓缓朝空场挪动。无人言语,无人眨眼,整片村落只有单调沉闷的脚步声,在黑夜里反复回荡。
人群最前方,走着两个身影。
为首老者是落血村村长,名唤陈松。年过半百,脊背微驼,面色惨白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半分呆滞,藏着沉沉的阴翳与狂热。
身侧并行的,是村里唯一的大祭司,名唤温祁。一身暗黑色纹祭袍,衣摆绣着扭曲缠绕的暗红纹路,长发束起,面容清瘦苍白,神情冷漠肃穆,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诡谲气场。
全村所有人皆双目空洞、受制于人,唯独村长陈松与大祭司温祁,神志清明,心智完好。
二人缓步走到空场最前方,对着空场正中央的一尊巨大石像,缓缓屈膝跪拜。
那尊神像,是整座村落诡异的根源。
它既不是世人皆知的风神蓂荚梧斯,也不是万物本源的真神张极,是一尊无人识得、游离于天地神谱之外的诡异异像。
神像通体由暗沉黑玉雕琢而成,高达数丈,矗立在空场石台之上,通体不反光,牢牢吸噬着夜色里所有微弱的光亮。
神像没有完整的人面,五官模糊坍塌,像是被生生抹平揉碎,只余下一片平整冰冷的玉面,无眼、无鼻、无口,看不见喜怒,辨不出善恶。
双肩不对称歪斜,左肩高耸凸起,右肩塌陷低垂,身形扭曲畸形,违背天地常理。双手不持法器,五指细长尖锐,指甲锋利外翻,呈抓攫之态,悬空垂落,似随时会攫取活人魂魄。
神像周身缠绕着无数深浅交错的凹陷纹路,纹路曲折纠缠,像是密密麻麻的血管,又像是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层层叠叠刻满整尊石像。
最诡异的是神像心口位置,有一处中空黑洞,幽深漆黑,深不见底,像是永不餍足的饕餮口腹,静静等待着献祭而来的鲜血与生灵。
整尊神像无慈悲、无威严、无神性,只剩彻头彻尾的阴冷、暴戾、诡谲,像一尊盘踞人间、吸食生魂的异界邪祟。
跪拜完毕,大祭司温祁缓缓起身,抬手结出晦涩古老的印诀。
下一秒,空场上所有呆滞站立的村民,齐齐抬手,拿起腰间悬挂的锋利石刃。
寒光微闪。
无数道刀刃同时划开掌心皮肉,温热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
没有哭喊,没有痛呼,所有村民依旧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任由利刃割掌,任由鲜血肆意流淌。
诡异的神迹在此刻悄然降临。
滴落的鲜血没有落入尘土,反而凭空悬浮起来。
一滴、两滴、千滴万滴,无数细碎血珠脱离地心引力,漂浮在半空,猩红透亮,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夜空。
血珠缓缓流转、汇聚、融合,从细碎红点凝成滚滚血雾,暗红氤氲,缠绕盘旋,顺着石像周身的诡异纹路,一点点朝着心口的黑洞流淌而去。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尽数钻入神像空洞的心口。
石像表面密密麻麻的扭曲纹路,随着鲜血的灌入,缓缓亮起暗红微光,明暗闪烁,像一具沉寂千年的邪物,正在缓慢苏醒。
夜色猩红,整片空场被血色笼罩,压抑得让人窒息。
满场村民人人割掌献血,无人例外。
唯独最前方跪拜的村长陈松,立身施法的祭司温祁,掌心干净白皙,皮肉完好,自始至终,未曾流出一滴鲜血。
他们享受全村人的献祭虔诚,吸食众生的血色供奉,却分毫不肯付出自身半分代价。
窗边的苏新皓看得背脊发凉,心底寒意彻骨:“这根本不是祈福祭祀,是在养邪像、饲邪祟。”
朱志鑫静静凝视那尊苏醒微光的诡异黑玉神像,眸色沉沉,不起波澜。
人世的愚昧、自私、贪婪、盲从,从来都比神明的冷漠,更让人胆寒。
乱世众生总以为神明是苦果根源。
可他们自己,才是生生不息、自酿苦难的源头。
空场上的血色献祭还在继续,半空血雾愈发浓郁,石像身上的暗红纹路越发明亮,那片模糊无面的玉面之下,仿佛正有一双无形的眼,缓缓睁开,冷冷俯瞰着这场荒诞又血腥的人间供奉。
木台上被捆绑的孩童,泪水早已流尽,只剩绝望的死寂,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宿命。
夜色深沉,邪祟暗醒,无人知晓,这场偏僻山村的诡异血祀,会在这条通往风栖谷的复仇路上,埋下怎样无人预知的新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