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裂痕
雨下了一整夜。
不是疏疏落落的秋雨,是那种倾盆的、带着摧枯拉朽力道的暴雨,砸在医院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焦躁的手在不停地拍打玻璃,想要闯进来,将病房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安宁也撕碎。
王一博昏迷了。
不是药物镇静后的沉睡,是那种意识被拖入漆黑深渊、身体对外界刺激几乎丧失反应的深度昏迷。医生说是极度剧烈的精神冲击诱发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并伴有应激性精神障碍。大脑在瞬间涌入过量无法处理的恐怖记忆碎片,启动了最极端的自我保护——彻底宕机。
他被重新接上了更多的监测仪器。心电、脑电、血压、血氧、颅内压……各种线条和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勾勒出一具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内里却已天翻地覆的躯体。他脸色灰败,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睫毛不住地颤动,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仿佛被困在永无止境的梦魇里奔跑。冷汗一阵阵地出,护士不得不频繁地为他擦拭,更换被汗浸湿的病号服和床单。
肖战就坐在床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几个小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的石雕,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和那些不断变化跳动的数据。他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偶尔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或者突然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肖战掌心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肖战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那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那片被反复凌迟的钝痛,微不足道。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王一博失去意识前,那双眼睛里几乎要炸裂的恐惧,和那嘶哑破碎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呐喊:
“车里……还有一个人!”
“他在看!他在看着工厂爆炸!他在笑!他在笑——!!!”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肖战的心上,滋滋作响,冒出焦糊的绝望。
车里还有人。不止陆长风。
那个人,是旁观者。是欣赏者。是这场持续了二十年血腥盛宴的,另一个食客,甚至是……主人。
王一博看见了。在爆炸的火光映亮车窗的瞬间,在那个他本该遗忘、却被深埋于记忆最恐怖角落的夜晚,他看见了那张脸,或者至少,看见了足以辨认的特征。
而现在,那个“看见”,几乎要了他的命。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沉郁的铅灰,雨势稍歇,但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李警官凌晨时分匆匆来过一趟,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难看。他听了肖战语无伦次的复述,盯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岩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肖战的肩膀,留下两个新调来的、眼神更锐利的便衣守在门口和消防通道,然后再次匆匆离去,背影沉重。
肖战知道,李警官的压力只会更大。王一博的“看见”,是突破,也是催命符。对方如果知道王一博的记忆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被触发,甚至可能窥见了关键的秘密,那么灭口的指令,只会下得更快,更绝。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忍的东西。
上午九点多,王一博开始发高烧。
体温计的水银柱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三十九度五,并且还在缓慢爬升。药物退烧效果微弱,物理降温也只是杯水车薪。他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昏迷中的呻吟声变得频繁而痛苦,身体无意识地轻微挣动,牵扯到胸口的伤,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粉色。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调整用药,加大冰敷,监测着各项指标,神情严肃。脑损伤合并持续高烧,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肖战被请到病房外等待。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斑驳的水渍,耳朵里是病房内仪器规律的鸣响和医护人员压低嗓音的快速交流。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隔壁病房飘来的、晚期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死亡,从未如此具象,如此逼近。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陈哥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很长,措辞小心,但核心意思清晰:网上开始有组织了。几个之前一直比较“客观”的营销号,同时发布了角度刁钻的“深度分析”,将王一博长达数周的“神隐”与江州化工厂旧案重启、陆长风被捕等新闻“巧妙”关联,暗示顶流偶像“深陷不法漩涡”,“精神状况成疑”,甚至“可能牵涉其父当年事故”。评论区水军带节奏,将“阴谋论”、“黑幕”、“精神病”等关键词刷得飞起。虽然暂时还未形成大规模风浪,但风向已经开始变得阴险而恶毒。
这不是巧合。这是另一波攻势的开始。从肉体消灭,转向名誉摧毁,从外部施压,转向内部瓦解。他们要的,不只是王一博的命,还有他和他父亲身后最后一点清名,以及……公众对此案可能产生的、最后的同情和支持。
肖战盯着那些截图,手指冰凉。他想回点什么,让陈哥去处理,去澄清,去告。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澄清什么?说王一博没有神隐,他是在医院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说他精神没问题,只是被人下毒、枪击、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现在又被恐怖的记忆逼到崩溃?说他没有牵涉不法,他和他父亲都是受害者,是坚持追寻真相却惨遭报复的英雄?
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就是暴露弱点,就是把王一博此刻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状态,赤裸裸地送到那些嗜血的豺狼面前。
他只能回:“知道了。先冷处理,盯着动向。”
几乎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杨姐,语气更急,带着哭腔:“战战,你妈妈那边……刚才社区打电话,说这两天总有陌生人在你们老家房子附近转悠,问东问西。我安排的人已经过去了,但阿姨吓得不轻,一直在哭,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战战,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肖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堵在胸腔,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窒息般难受。母亲,姐姐,小宇……他们是他最后的软肋,是他披荆斩棘时回头望见的、唯一一点温暖的灯火。现在,这灯火,也被人盯上了。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李警官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背景音嘈杂,似乎在外面。
“李哥,”肖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妈那边……”
“我知道了。”李明宇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我刚接到汇报。已经协调当地警方,加派人手,便衣二十四小时守着你家。让你母亲和姐姐暂时别出门,社区会以安全排查的名义提供帮助。放心,我会处理。”
“谢谢。”肖战干涩地道谢,喉咙发紧。
“肖战,”李明宇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守好王一博。其他的,交给我。记住了,你们两个,现在是拴在一起的。他要是垮了,你也就完了。反之亦然。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肖战重新推开病房门。医生刚好做完一轮处置,对肖战点点头:“体温暂时稳住了,在三十九度上下徘徊。但颅内压还有点高,脑电图显示活动异常活跃,他……很可能一直被困在噩梦或者记忆闪回里,消耗非常大。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我们用了镇静和稳定神经的药物,但剂量不敢太大,怕影响呼吸和心脏。现在,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
靠他自己熬过去。
肖战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在病痛和高烧折磨下迅速消瘦下去的脸。曾经舞台上光芒四射、镜头前清冷疏离的顶流偶像,此刻脆弱得像一张一触即破的旧报纸,被无形的烈焰炙烤着,发出濒临破碎的、细微的呻吟。
他重新坐下,握住那只依旧滚烫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说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话。那些话语,在此刻,苍白无力得可笑。他只是握着,用自己掌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试图传递过去一丝丝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里还有一个人,在陪着他,在黑暗里。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中午,护士送来清淡的粥,肖战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下午,王一博的体温又反复了一次,逼近四十度,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
起初是含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夹杂着痛苦的呜咽。渐渐地,一些词语变得清晰起来。
“……火……好大的火……跑……快跑……”
“……爸……爸你别进去……危险……”
“……周……周叔叔……血……好多血……”
“……车……黑色的车……停在那里……没走……”
“……戒指……他手上……有戒指……在转……一直在转……”
肖战浑身一震,猛地凑近,屏住呼吸,仔细捕捉他每一个破碎的音节。
戒指。
那个人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在爆炸的火光映照下,在车窗后,他(或者她)在无意识地,或者带着某种惯性的、从容的,转动着那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