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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了

第七十三章 长大了

艾雪最近变得很奇怪。不是那种“奇怪”的奇怪,是那种“她自己没发现但所有人都发现了”的奇怪。她开始黏着艾克,不是以前那种“我靠在你怀里看数据板”的黏,是那种“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去上厕所我在门口等你,你去开会我在走廊里抱着熊猫等你,你出差一天我打二十个电话”的黏。她不知道自己黏。她觉得自己很正常。她只是——想闻他的味道。

事情是从那天早上开始的。艾克起床去洗漱,艾雪还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手在床边摸了两下,没摸到他,又摸了两下,还是没摸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她的身体从脚趾头开始暖起来,暖到膝盖,暖到肚子,暖到胸口,暖到脸颊。她抱着他的枕头,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方形的、不会说话的小雪团子。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把脸埋在他的枕头里,整个人蜷成了一个球,像一只在窝里等妈妈回来的小袋鼠。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把枕头从她脸上拿开,把自己的脸凑过去,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枕头比我好闻?”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

艾雪的脸红了。她把脸转过去,不看他。“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枕头有点歪。我帮你正一下。”

“正枕头用鼻子?”

“我的鼻子比较灵。能闻出枕头歪不歪。”

“闻出枕头歪不歪?”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大了,“枕头歪不歪是用眼睛看的,不是用鼻子闻的。”

“我的鼻子就是能闻。你管得着吗?”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不出来了。

艾克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小雪团子——她把脸埋在他的枕头里,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栗色的头发,和两只红红的、像小番茄一样的耳朵。他伸出手,在她的小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朵烫烫的,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小汤圆。

“小雪团子,你是不是最近特别依赖我?”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那你怎么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在门口等我?”

“我——我路过。”

“路过厕所?你从实验室走到宿舍,路过了厕所?宿舍在走廊东头,厕所在走廊中间,实验室在走廊西头。你从实验室回宿舍,确实路过厕所。但你从宿舍去实验室,也路过厕所。你一天路过厕所二十次。你以前一天路过两次。多出来的十八次,你是在等我。”

艾雪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脸红得像草莓,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气又羞又无可奈何。“你——你数了?你数我路过厕所的次数?你——你是不是太闲了?防御系统不需要维护吗?能源核心不需要监测吗?你——你天天数我路过厕所的次数,你对得起快乐星球的百姓吗?”

“快乐星球没有百姓。只有居民。”

“居民也不行!”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从床上捞起来,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小雪团子,你最近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黏人了。更依赖了。更喜欢闻我的味道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艾雪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想了想,她好像确实更黏他了。她以前也会想他,但不会想得这么厉害。她以前也会闻他的味道,但不会闻得这么上瘾。她以前也会等他,但不会在厕所门口等。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以为这就是结婚后的正常状态。她以为所有的夫妻都会这样。她以为——

“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想你在身边。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少了一种味道。你的味道。我闻不到你的味道,就觉得不安心。闻到了,就安心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气音。

艾克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颗正在被慢慢解开的、复杂的、多层的球。

那天晚上,艾克洗完澡出来,艾雪已经躺在床上了。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裙,泡泡袖,短裙摆,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她的怀里抱着小圆圆和小团团,两只熊猫靠在她胸口,微笑着,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在等爸爸出来的小卫士。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艾克走过去,在床上躺下来,侧着身,面对着她。他把小圆圆和小团团从她怀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放在圆圆和团团的旁边。四只熊猫并排坐着,微笑着,像四个最忠诚的、最沉默的、最懂事的观众。

“艾克哥哥——你把它们拿走了——我抱什么——”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我还没有准备好”的、小小的慌张。

“抱我。”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腰上。她的手凉凉的,贴着他腰侧的皮肤,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叶子。他的体温比常人高,她的手凉,他的手暖,凉和暖碰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撞了个满怀。

他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让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从鼻腔进入,顺着气管往下,流到肺里,流到血液里,流到心脏里。她的身体从脚趾头开始暖起来,暖到膝盖,暖到肚子,暖到胸口,暖到脸颊。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慢慢晒开的、蜷缩了一整夜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露出里面嫩黄的、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花蕊。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锁骨。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吻过她的锁骨,吻过她的肩膀,吻过她的——他的嘴唇停了一下。不是他要停的,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以前那种软软的、像花瓣一样的触感,是更软的,更饱满的,像——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胸口。那件粉红色的睡裙,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蕾丝花边下面,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好像变了”,是“确实变了”。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她的每一寸轮廓。他知道她的左胸比右胸大一点点,知道她左边锁骨比右边高一点点,知道她的腰侧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知道她的膝盖窝最怕痒。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她身上每一个敏感点,每一个笑点,每一个泪点。所以他知道——她变大了。

他的手指覆了上去。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他的手指比他的意识先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以前是一只手掌刚好能覆盖的大小,现在需要张得更开。以前的弧度是像小山坡,现在是像大山坡。以前的柔软是像棉花糖,现在是像——像发面馒头,像刚蒸好的、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的发面馒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她快要睡着了,在他的味道里,在他的体温里,在他的心跳里,她像一只被泡在温水里的、懒洋洋的、不想动的小猫。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肚子有时候会胀胀的。像吃多了。但我没吃多。我还瘦了。你上次抱我的时候说我轻了。你忘了?你说我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跑了。你说要抱紧一点,不要让风把我吹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像梦话,字和字之间开始粘连,像融化的糖果,分不清哪一颗是哪一颗。

艾克的手从她胸口收回来,贴在她的肚子上。她的肚子还是平平的,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吃多了的胀,是——他的手指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他的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把所有的点连起来——更黏人,更依赖,更喜欢他的味道,双峰变大,肚子胀但不胖。这根线从第一个点开始,穿过第二个点,穿过第三个点,穿过第四个点,穿过第五个点,最后停在了一个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想的、巨大的、让他整个人都定住了的点。

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肚子上,不动了。

“小雪团子。”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嗯……”她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梦乡,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咕嘟的,软软的,糯糯的。

“你上次生理期是什么时候?”

沉默。她没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脸埋在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一只抓住了最安全的树枝的、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小鸟。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她在笑。梦里也在笑。

艾克没有睡。他躺在那里,一只手搂着艾雪,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夜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米色。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但他的手还贴在她的肚子上,她的肚子还是那个感觉——平平的,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吃多了,不是胖了,是——他把手从她肚子下面抽出来,拿过手环,给医疗中心的医生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明天一早,我带艾雪来做检查。保密。”他按了发送,把手环放回去,重新把艾雪搂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大海在呼吸。他的手覆上了她的肚子,手掌贴着她的肚皮,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她平时的体温高了一点点,像一个小小的、藏在深处的、正在燃烧的炭火。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下。“小雪团子,你知不知道,你肚子里可能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正在长大的小生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她没有听到。她睡着了。她的嘴角还翘着,翘得很高,高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她在笑。梦里也在笑。也许她梦到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像她一样红扑扑的、像他一样聪明的小东西。也许她没有梦到,她只是梦到了草莓布丁,梦到了圆圆和团团,梦到了他抱着她在实验室里看数据板,梦到了他亲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脚趾蜷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