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诡镇藏机，人妖旧约
辰时将至，肖战行至落霞镇镇子外围。
缓步走了一程，四下无人追来，他便驻足立定，双臂自然垂落，静心思索前路。
那位山君行事太过古怪。
方才还应允同行，转瞬便凭空消失不见。
沈落霜此前扬言要剿灭暗豹妖全族，一日光阴流逝，至今杳无音讯。
还有行事毫无分寸的祁渊，简直就是他命中克星。
前些日子，这些人接连现身纠缠。
眼下四下里，连一道影子都寻觅不到。
也罢。
少了旁人牵绊，孤身行路反倒自在轻松。
他正要抬步往镇内走去，抬手摩挲腰间两截断剑，又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总有一缕刺骨凉风直直钻向后背，寒意不散。
正暗自警惕之时，一位佝偻老妇人走入他的视线之中。
“后生，你可是打算去往落霞镇？”
老妇人两鬓花白，脊背佝偻，拄着木拐杖仰头望向他，神色和善慈祥。
“勉强算是吧。”
肖战沉吟片刻，给出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
他自己其实也不清楚，接下来该去往何方落脚。
“哎哟，万万去不得啊后生。”
老妇人闻言骤然惊呼，拐杖重重磕在青石路面两下，满脸惊惧惶惑，往前颤巍巍挪了一步，满眼忧心忡忡。
“听我一句劝，这落霞镇如今邪气缠身，不少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出来，已然过了好些时日。”
“白日里看着风和日丽，毫无异样。”
“可每到入夜，镇内动静四起，却看不见半个活人踪迹！”
老妇人不自觉拔高声调，说完，拐杖又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接连磕碰数下。
“世间竟有这般诡异怪事？”
肖战眼底漾起一抹兴致，长睫之下眸光澄澈，如同碧波湖面漾开涟漪。
唇角轻轻上扬，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千真万确。”
老妇人悠悠长叹一声，轻轻颔首，抬手挥动拐杖挡在肖战身前。
“你年纪尚轻，想要保命，还是另寻别处落脚吧。”
“老婆婆，每一个途经此地想要入镇的路人，您都这般苦心劝阻吗？”
肖战眼珠灵活一转，神情认真地开口发问。
“啊……算是吧。”
老妇人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这些路人里，可有听您劝告转身离开的？”
肖战含笑追问。
“这……”
老妇人神色黯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实在可惜。”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掉头离去。”
肖战豁然展颜，双手轻轻一拍，语声清亮。
“我倒要亲自进去看一看，这座落霞镇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老妇人怔怔望着他，被这番执拗的答复惊得愣在原地。
肖战对着老妇人拱手施礼，临走前抬手轻轻挥了挥，仿佛骤然寻到了前行的方向，手摇铜铃，蹦跳着踏入落霞镇城门。
老妇人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拄着拐杖缓缓转身离开。
踏入镇中，满目春意盎然，枝桠缀满新绿。
和煦暖风拂面而来，撩动心绪。
肖战深吸一口林间暖风，抬眼望去，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这座镇子，果然处处透着反常。
镇子外头还是寒冬萧瑟，草木凋零。
唯独镇内繁花盛放，流水潺潺，一派暮春风光尽收眼底。
整片地界，唯有此处独享春日生机。
能强行催动千花齐放、逆转四时景致，绝非凡人能够做到。
幕后操控之人，究竟是世外仙尊，还是执掌一方的神祇？
肖战双唇紧抿，握紧手中除妖棍稳步向内穿行。
心头猛地一悸，分明察觉到暗处有人正偷偷窥视自己。
他神色从容不迫，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扫视周遭环境，眸光明暗更迭，暗藏戒备。
耐着性子走到一户宅院门前，抬手轻叩门板。
“请问屋内有人吗？”
他叩门力道极轻，老旧木门“咯吱”一声，自行向内敞开。
“冒昧叨扰。”
肖战伸手搭上门板，低头跨过门槛，刚抬眼，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凉亭中立着人影，摇椅上坐着人影，厅堂地面躺着人影，庭院里还有手持笤帚扫地的人影。
这些全部都是无生气的傀儡人偶。
整座院落之中，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偶定格在原地纹丝不动，死寂弥漫。
可一股毛骨悚然的预感，慢慢爬上肖战心头，让他浑身发颤。
这些傀儡，正在盯着他看。
肖战后背骤然僵硬，身后传来一道冷冽语声。
“看样子，你是心生惧意了？”
“就这点胆量，也敢孤身闯险地，碧霄阁出来的镇邪使，也不过如此。”
听见这道熟悉声响，肖战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旋身回头，眼底藏着一丝窃喜。
“你来得刚刚好，我还以为你不敢过来。”
沈落霜散漫地斜睨他一眼，轻哼一声，语气阴恻恻的。
“连一具游魂都无力收服，也好意思自居镇邪使？”
“若非祁渊专程传信说你身陷险境，你我此生恐怕再无碰面之机。”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居然认得王一博。”
“王一博？他是谁？”
肖战被这番话说得一头雾水，木然开口发问，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
沈落霜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调转目光，语气淡漠。
“便是那位山君王一博，你到如今竟还不知道他的名讳？”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肖战低头小声嘟囔，底气明显不足。
一旁的祁渊望向肖战，唇角勾起一抹冷淡讥讽的笑意。
肖战恰好撞见这副神情，怒火瞬间涌上眼底，咬牙厉声呵斥。
“再敢取笑我，信不信我出手收了你！”
祁渊斜眼扫了他一下，闭口不再言语，眼神里满是“你根本奈何不了我”的轻蔑。
肖战怒火上涌，捋起衣袖就打算冲到祁渊身前理论。
沈落霜径直从二人中间擦肩而过，走到一具傀儡身前，凝神细细端详。
祁渊见沈落霜挪开位置，也迈步跟了上去，肖战扑了个空。
“你也觉得这些傀儡不对劲？”
肖战放下卷起的衣袖，轻咳一声走到沈落霜身侧，伸手一把将祁渊挤到一旁。
“嗯。”
沈落霜双唇紧抿，眉头紧锁，绕着傀儡缓步走了一圈。
祁渊冷冷看向沈落霜，独自望向院门外，若无其事抬手用衣袖擦去额角渗出的汗珠。
这片地界有一股无形力量，正在死死压制他体内的妖力。
沈落霜侧目看向身旁叉腰而立的肖战，面色平淡，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多亏了你引路，此番倒是不虚此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战微微眯起双眼，低哼一声，直直盯住沈落霜，脸色算不上好看。
“你当真看不出来？”
沈落霜收回目光，手掌轻轻搭在傀儡身躯之上，挑眉浅笑，神色神秘。
“自然看得出来。”
被对方一问，肖战底气再度十足，厉声开口。
“不过是几具傀儡罢了。”
“呵。”
沈落霜用看待无可救药之人的眼神淡淡扫过他，语气冷然。
“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懵懂，你有多少本事，我心知肚明。”
“哦。”
肖战含糊应了一声，目光聚焦过去，伸手扯开沈落霜搭在傀儡上的手指，语气云淡风轻。
“这般举动太过失礼，它们也曾是人，同样能感知周遭。”
也曾是人？
祁渊转头望向院中十多具人偶，眉头紧紧拧起，唇线微微绷紧。
他说得没错。
这些傀儡肉身本都是活生生的凡人。
如今肉身木化僵化，知觉、思绪却依旧留存，甚至随时可能再度行动。
“趁早离开吧。”
短短片刻，祁渊侧身坐到高高的门梁之上，左腿悬空来回轻晃，语速不紧不慢。
“凭你们两个人，解决不了此地祸事，及早脱身才是明智选择。”
沈落霜清冷一笑，抬眸望向门梁上的狐妖，见他面无表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意更深，语声澄澈。
“单凭我一人确实不行。”
“可我身边，还有你在。”
肖战心口猛地一跳，迟钝地盯着沈落霜，暗自揣测。
沈落霜莫非当真对这狐妖动了别样心思？
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尚且难说。
祁渊神色淡然，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话，面色冷峻偏过头，冰冷语调裹着几分讥讽。
“随你便。”
肖战眼疾手快，一把将沈落霜拽到自己身侧，压低声音鬼鬼祟祟询问。
“你打算怎么做？要在这座宅院留宿？”
“不然还能去往何处？”
沈落霜微微抬眸看向他，语调悠长，带着几分调侃。
“那这只狐妖呢，也要跟我们一同住下？”
肖战音量压得更低，微微躬身，偷偷瞟了一眼门梁上的祁渊。
“自然如此。”
“万万不可！”
肖战立刻出声阻拦，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和他之间那层血脉羁绊，趁早斩断才好。
今日他能出手帮你，来日便有可能反手加害于你。
你素来憎恶妖族，不论善恶一概斩除，为何唯独将他留在身边？
你不会是当真信了他的说辞吧？
沈落霜认真听完他的一席话，面色紧绷，轻轻颔首，思虑周全地作答。
“我的确信他。”
“你敢保证，一旦解开血脉羁绊，他还会留在你身边？”
“人妖殊途的结局，你心里再清楚不过，沈落霜。”
肖战攥住沈落霜的衣襟轻轻摇晃，眼神焦灼万分。
“想说什么，尽管直说。”
沈落霜冷漠拍开他的手，望向肖战的视线疏离又陌生。
“别因为我救过你一次，就误以为我们成了朋友。”
“你我只是临时结伴行事，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牵扯，明白吗。”
百米之外的树梢阴影里，王一博面色阴冷，静静望着院内的一人一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思绪飘回数日之前。
彼时风云突变，狂风呼啸，冷月寒光洒落林间。
沈落霜被成群妖物层层围困，退路尽数封死。
树叶簌簌作响，狂风穿梭枝桠，肆意肆虐。
祁渊闲适立于树干顶端，远远望见包围圈里单薄的身影。
沈落霜身上多出数道狰狞伤口，猩红血迹浸染衣衫下摆。
不出意料，他被妖群狠狠掀翻，坠入泥泞土坑，脸颊被利爪划出一道深长血痕。
祁渊抿紧唇角，双臂环胸，一副冷眼旁观看好戏的模样。
一场惨烈厮杀落幕，他纵身跃到沈落霜身旁，出声发问。
“方才为何不肯向我求助？”
“只要你开口一句，这群杂妖我转瞬便能屠戮干净。”
他声线温润悦耳，动听至极。
“可惜了这张脸面，本就生得寻常，又添新伤。”
沈落霜斜睨他一眼，神色平静地回话。
“当初是你提出要试探我的真实修为。”
“如今我已然证明了自身实力，你也该信守承诺，助我斩妖除祟。”
“再者。”
沈落霜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我的容貌好坏，轮不到你来评判。”
“我履约撑过围攻，你也该完成你的分内之事，不必在此说风凉话。”
“这么说来，你救我，仅仅是因为约定？”
祁渊浅淡一笑，笑意浅淡，毫无暖意，立于风中身姿飘逸。
“于你眼中，我不过一柄除妖的工具？”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缘由？”
沈落霜清丽面容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深邃眼眸里只剩冷漠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