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夕霞同坐
栖云客栈。
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
青锋从门外进来，躬身行礼，“王蔺派人去了江南道，临安府。”
“无妨，他要查，便让他去查。”
“是。”
汇报完此事，青锋又开始汇报另一件。
“我们故意放出的消息，王蔺已经收到。”
“说下去。”
肖战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像杯中的凉茶。
“遵照殿下的吩咐，我们在青河镇集结了三千骑兵，动静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北国的探子察觉。”
“王蔺收到消息后，立刻加强了雁回关的戒备，但没有出兵。”
“果然。”
肖战唇角微微弯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将那杯凉茶放在桌上。
“王蔺此人，用兵向来谨慎，三千骑兵，不足以攻下雁回关，他自然不会贸然出兵。”
“但他也不会置之不理，必然会加强戒备，消耗兵力。”
肖战指尖轻扣桌面，眼眸深沉，透着算计。
“三千骑兵，足以让王蔺紧张，却不足以让他出兵。”
“他要加强戒备，就需要调动兵力，兵力一动，其他地方的防御就会薄弱。”
“殿下的目标是……”
青锋欲言又止。
肖战只是冷冷的勾了勾唇，没有言语。
青锋垂下眼帘，不敢妄言。
他跟了殿下很多年。
殿下的手段，他一向清楚。
殿下做事，从来都是步步为营，一击必中。
可这一次。
不一样。
情报分明早已到手，粮草辎重已然就位，大军已然集结，回朝便可挥师北上。
可殿下却迟迟不动。
留在此地，与那小将军整日游山玩水。
青锋不懂。
他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这不像他。
不像那个杀伐果断，从不在无用之事上，浪费时间的太子殿下。
可他不敢问。
殿下的心思，不是他能揣度的。
他悄然退了出去。
翌日，王一博如约出现在栖云客栈。
他今日穿了一身冰湖蓝劲装，衣身绣着云纹，腰封紧束，腰身纤细，肩头两侧，垂落两条软纱飘带，随风而起，飘逸灵动。
许是来得急，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剔透。
肖战一眼便看出，少年今天，心情很好。
“小将军今日心情不错。”
“还行吧。”
王一博嘴上说得平淡，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就是……
很高兴。
两人策马出关，去了昨日发现的那处河边。
一到地方，王一博便如出笼的小鸟，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这里摘一朵花，那里捡块石头，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肖战便只在一旁看着。
少年在阳光下奔跑，衣袂翻飞，飘带随风舞动。
像是一只穿梭在花丛中的蓝色蝴蝶。
跑了一会儿，他忽然停在一处野花从，随后蹲下身子，开始摘花。
肖战看着他蹲在花丛中的模样，心念闪过。
这少年，比这片花海好看。
不是好看一点点。
是好看了很多很多。
“哎，你看！”
王一博捧着一束野花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肖战面前。
“好看吗？”
那是一束不知名的野花，颜色杂乱，被他随意地扎在一起，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
“好看。”
肖战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
“你别闻了，那花没什么香味的。”
王一博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
“我就是觉得颜色好看，随便摘的。”
“嗯，颜色好看。”
肖战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脸庞，莹白的肌肤沾着几粒花粉。
他恣意笑着，唇角露出桃心似的括弧，满身鲜活暖意，撞得人心头微颤。
“人也好看。”
“……”
王一博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
“实话。”
肖战眼带笑意，一本正经道，“小将军是在下见过最好看的人。”
“……”
王一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反驳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肖战，试图让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平静下来。
“你、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恼意。
“什么话？”
“就是那种……那种……”
王一博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那种什么？”
肖战追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就是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王一博终于憋出一个词，他快步走向追风，语气生硬的转移话题。
“走了，带你去落霞破。”
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肖战眸色轻轻一沉。
心里闪过一句……
南国的皇宫。
太冷了。
两人策马。
一路向西。
渐渐地，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化。
绿草变少了，野花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黄土和碎石。
这里，是一处荒漠戈壁。
风很大。
王一博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径直往一处高坡走去。
“快点！”
他回头冲肖战喊，眼睛亮晶晶的。
肖战笑了笑，不紧不慢跟在后方，步履轻松又从容。
此处地势极佳，视野开阔。
两人登顶上顶峰时，正值落日最美时分。
太阳缓缓沉入天际，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
茫茫无垠的戈壁，在橙红色的霞光中，失去了白日的苍凉，披上一层，温暖神秘的光纱。
那些裸露的黄土和碎石，此刻都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连风，好似都变得温柔了。
两人迎着落霞，席地而坐，双脚悬在空中。
“好看吗？”
王一博转头问肖战，却发现，他在直直的盯着自己。
那眼神，又让他红了耳朵。
“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不自然的转回头，“我带你是来看落日，不是看我。”
肖战嘴角含笑，稍稍往前凑近，目光慢悠悠的落在少年被霞光映红的侧脸上。
晚霞的红与少年脸颊的红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深，哪个更浓。
“晚霞再好，也比不上小将军分毫。”
他这话，比之前那句，“小将军是在下见过最好看的人。”
还要温柔，还要缱绻。
王一博的心跳得极快，脸颊耳朵都在发烫。
肖战的呼吸就在耳畔，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许久，肖战才收回目光，坐直身子，视线投向远方。
只是……
此刻漫天绚烂的霞光，已然失去了颜色。
接下来，时间像是停止了。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望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至始至终，全程沉默无言。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可空气里，却缠缠绵绵裹着说不清的缱绻。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消失。
夜幕降临了。
“小将军。”
肖战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目光温柔，声音也很温柔。
“天快黑了，我们该回了。”
“嗯。”
两人起身，沿着来的的路往回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脚下的路况，看不太真切。
就在快要走到坡底时，王一博心思飘忽，一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形一晃。
“小心。”
肖战在他身后，开口的同时，长臂一伸，圈住他的腰，将他带入了自己怀中。
少年的腰很细，也很软。
他看着怀里的少年，眼神关切问道，“小将军可有事？”
身体骤然贴近，王一博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略带紧张的嗓音，看着他关心的眼神。
那眼神深邃，一不小心，便会深深的陷入进去。
他心脏加速狂跳，猛然惊喜，略显狼狈的从肖战怀中退了出来，慌乱错开视线，不于他对视。
“我没事。”
“路滑，小将军还是当心些为好。”
“嗯，多谢。”
王一博低头没看他，道过谢，转身便走。
他自由习武，即便肖战不出手，他顶多也只会踉跄一步，绝不可能真的摔倒。
可……
想起方才的接触，王一博的心便跳得极快，怎么也按捺不住。
肖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浅淡的笑。
那短暂的肢体接触，在这寂静的荒野夜色中，漾开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王一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落霞坡下来的。
他只记得。
自己的心，一直跳得很快。
骑马回城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肖战也未开口，骑着踏雪，默默跟随在侧。
不远，不近。
距离恰到好处。
“小将军慢走。”
抵达栖云客栈时，肖战开口，与王一博道别，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一博坐在追风背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小将军有话要说？”
肖战看出了他的犹豫。
“那个……”
王一博抿了抿唇，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明日，我可能来不了了。”
“为何？”
“我爹说要带我巡查关防，可能要去几日。”
王一博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未曾察觉的遗憾。
“这样啊……”
肖战的神色没有变化，语气依旧温和。
“那小将军路上小心。”
“嗯。”
王一博垂眸，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抬眸看了向肖战。
“你……”
“嗯？”
“你等我回来。”
肖战一怔，随即笑道，“一定。”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红着耳朵，策马走了。
“殿下。”
王一博尚未走远，青锋便出现在肖战身后，躬身抱拳。
“王蔺离城，关防空虚，若我们此时……”
青锋未敢名言，但话中的意思，非常明显。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肖战并未回应青锋。
他只是，静静凝望王一博越来越远的身影，神色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