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壹章.梦醒时分
十四岁的夏洛特·布琳是在午睡时梦见那个未来的。
彼时她刚从母亲夏洛特·玲玲那里回来,一如既往地身心俱疲。可可亚岛的咖啡店“卡拉梅尔”是她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地方,柔软的沙发、窗外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的生巧克力香气——这些本该让人放松的东西,此刻都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住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她就那样靠着沙发,连围裙都来不及解,沉沉地睡了过去。
果冻尼特罗安静地趴在她肩头,毛毯拉比安轻轻飘过来,像一层温暖的云覆在她身上。
然后,梦境来了。
那是一场堪称吊诡的梦。
布琳清楚地在梦中看见了自己——是两年后的自己,穿着白色的新娘礼服,头发两边别着玫瑰,站在盛大的婚礼会场上。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等待一个指令,一个扣下扳机、杀死自己未婚夫的指令。
而那个未婚夫——
她看不清他的脸。
不是模糊,不是被雾气遮挡,而是像被人刻意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令人烦躁的空白。可偏偏她看得见他的金发,看得见他穿着黑色西装的修长身形,看得见他弯腰为她点烟时指尖跳动的火苗。
她甚至看得见自己在他面前切换着表情——一会是甜美的、善良的、惹人怜爱的准新娘,一会是恶毒的、嘲讽的、露出第三只眼的“怪物”。
那些切换快得像人格分裂,可她知道那不是。
那是她在保护自己。
就像小时候被其他孩子扔石头时,她会用刀扎回去一样。
梦里的剧情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她看见自己按照母亲的计划,把草帽一伙和杰尔马66骗得团团转;看见自己用手枪打伤了文斯莫克·蕾玖;看见自己站在路飞面前,笑着说“我一直在演戏哦”。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穿着白色厨师服的金发男人,端着餐盘,站在门外。
他听见了一切。
她的嘲讽、她的恶毒、她对自己“丑陋的第三只眼”的自嘲。
布琳在梦里感到一阵尖锐的心悸——不是因为计划败露,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害怕。
害怕那个男人因此讨厌她。
“多么美丽的眼睛啊。”
梦里的山治掀起她的头纱时,是这样说的。
那一刻,布琳看见梦中的自己愣住了。
不是表演,不是伪装,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愣住。
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果然是怪物”的嫌弃——只有纯粹的、真诚的赞叹,像一个孩子看见彩虹、一个厨师看见从未见过的食材时那样,发自内心的“好看”。
然后布琳看见自己哭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母亲的愤怒中,在计划即将成功的前一秒,她像个傻子一样哭了出来。
——“为什么?”
梦里的她在想。
——“为什么要夸我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我可能再也下不了手了。”
梦境继续向前推进,像一条无法回头的河流。
她看见自己和那个男人一起做蛋糕——巧克力戚风蛋糕,用来安抚暴走的母亲。那个男人站在料理台前,刀工精准得像艺术品,调味的手法是她从未见过的专业。
他们并肩作战,像真正的搭档。
她看见自己在可可亚岛的海岸边,对那个男人说:“**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梦里的她叫出了那个名字,可传到她耳中时,却变成了一阵模糊的杂音,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电流声。
她踮起脚,吻上那个男人的唇。
然后,她用自己记忆果实的能力,剪掉了那段记忆。
从他脑中,或许也从自己脑中。
“这样,你就不会带着牵挂离开了。”
梦里的布琳捧着那条被抽出的“记忆胶卷”,看着上面她和他接吻的画面,哭得像个傻子。
炮火连天声中的街角,白色的婚纱被硝烟染黑,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把胶片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布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粘在皮肤上,有些痒。
“呼……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海浪拍上岸的鱼。
果冻尼特罗被她惊醒,慌慌张张地从她肩上跳下来:“布琳大人!你怎么了?!”
毛毯拉比安焦急地围着她转圈,发出嗡嗡的声音。
“没事……”布琳按住胸口,感觉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不是噩梦。
那是比噩梦更可怕的东西。
——是预言。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确定,但当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清晰得让她恐惧。
她看见两年后的自己,因为一个男人夸了她的眼睛,就彻底沦陷了。
就因为一句“好看”。
就因为这是她十四年来,第一次听见有人真诚地赞美她的第三只眼。
布琳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额头。
她抬手摸了摸那只被遮住的眼睛——那只母亲说“恶心”、兄弟姐妹说“吓人”、其他人说“怪物”的眼睛。
“多么美丽的眼睛啊。”
梦里的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
“可笑。”布琳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颤抖,“那个未来的我,也太容易被打动了吧。”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掀起刘海。
镜子里,三只棕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最中间那只,和另外两只一样圆润、一样明亮、一样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
——“丑陋。”
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响起。
——“把那只眼睛遮起来,布琳。没有人想看见它。”
布琳慢慢放下刘海,把它遮得严严实实。
那些未来的画面里,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像弹幕一样的文字,从梦境的上方飘过,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布琳真的太恶心了,这样对**。”
“她根本配不上**,**是娜美的!”
“三眼怪物赶紧去死吧。”
“她以为自己是谁?演了几出戏就觉得**会爱上她?”
“单相思真可怜,**对她只是骑士道精神而已。”
“妨碍我磕cp的都该消失。”
布琳不懂什么是“弹幕”,什么是“cp”,什么是“磕”。
但她看得懂那些字的恶意。
每一句都在说她配不上那个男人,每一句都说她不值得被爱,每一句都在否定她存在的价值。
就像小时候那些朝她扔石头的孩子一样。
——“怪物的眼睛!”
——“长三只眼睛的妖怪!”
——“离我们远点!”
布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冷静,夏洛特·布琳。
你在万国活了十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母亲发脾气的时候你都能笑着应付过去,区区一个噩梦算什么?
可是……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呢?
如果两年后,她真的会被安排一场政治联姻,真的会爱上那个联姻对象,真的会陷入那样尴尬而痛苦的境地呢?
“很高兴假扮未婚妻的是你。”
梦里的那个男人是这样对她说的。
“假扮”。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锯着她的心脏。
所以,他只是在演戏。
夸她的眼睛漂亮,也许只是出于礼貌、出于温柔、出于所谓的“骑士道精神”。
而她呢?
她一个在万国摸爬滚打了十四年的老戏骨,竟然在一个男人的一句夸奖面前,把自己演进去了。
布琳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没有开心,只有讽刺。
讽刺自己,也讽刺那个梦里的“未来的布琳”。
“你还真是……”她小声说,“……丢人现眼啊。”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从软弱、迷茫、自我怀疑,变成了一种她最熟悉的表情——算计。
她在万国活下去的武器,从来不是恶魔果实能力,不是三眼族的血统,而是这具大脑。
分析局势、权衡利弊、找到最优解。
现在,她面对的问题是:
如何避免那个令她恐惧到极点的未来?
布琳在咖啡店里踱步,果冻尼特罗和毛毯拉比安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方案A:乖乖待在万国,按照母亲的安排走,祈祷梦里的未来不会发生。
——不行。梦里的未来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可能是假的。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祈祷”上。
方案B:在联姻对象出现之前,想办法毁掉自己的名声,让母亲觉得她不配嫁给那个家族。
——也不行。母亲的决定一旦做出,没有人能改变。她只会被当作弃子处理掉,下场比梦里还惨。
方案C:像罗拉姐姐和戚风姐姐一样——
离家出走。
布琳的脚步停住了。
“布琳大人?”果冻尼特罗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没事吧?你的表情好可怕……”
布琳没有回答。
她在想离家出走的可行性。
罗拉姐姐离家出走的时候,母亲愤怒了好几天,但最终还是没有派人去追——不是不想,是因为罗拉姐姐已经跑得太远了。
戚风姐姐嫁给了火焰坦克海贼团的贝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离开了万国。
如果她也走了……
“不行。”布琳小声说,“我和罗拉姐姐不一样。”
罗拉姐姐离家出走的时候,母亲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重视每一个子女的婚姻价值。
罗拉姐姐是双胞胎,还有一个戚风姐姐在,母亲不会觉得损失太大。
罗拉姐姐没有第三只眼,不会被认出来。
罗拉姐姐……
布琳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罗拉姐姐离开的那天晚上,自己站在港口,看着姐姐的船越走越远。
罗拉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说:“布琳,你也可以的!等我找到真正爱我的人,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爱你的人”这四个字,在布琳听来,像天方夜谭。
但罗拉姐姐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对未来的期待。
“我不怕妈妈。”罗拉当时说,“她不会杀了我的。而且,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
布琳羡慕罗拉。
一直羡慕。
如果她也有罗拉姐姐那样的勇气……
不,不是勇气的问题。
是她有罗拉姐姐没有的东西——一个精于算计的大脑。
一个在万国活了十四年,依然没有被吃掉的大脑。
布琳重新坐回沙发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所有信息。
母亲夏洛特·玲玲——四皇之一,魂魂果实能力者,极度重视政治联姻,尤其重视和杰尔马66的联姻。
梦里的政治联姻对象——杰尔马66的三子,文斯莫克家的第三子,草帽海贼团的厨师。
这个男人夸她的眼睛漂亮——这是一个关键变量。如果她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第三只眼,或者直接避开和这个男人的相遇,结局是否会改变?
弹幕上的那些骂声——说明外界对她的评价极差,差到有人恨不得她去死。这说明梦里的“布琳”在某些方面做得很失败,比如被人发现她在演戏,比如没能成功洗白自己。
方案A和方案B都不可行。
只有方案C——离家出走。
但普通的离家出走不够,她需要彻底消失。
不是从万国消失,而是从“伟大航路”消失。
布琳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海图。
伟大航路。
新世界。
四海。
她的手指从新世界的“万国”一路滑向伟大航路,最后停在四海之一的“东海”。
东海。
最弱之海。
海贼的平均悬赏金最低,海军的势力相对薄弱,大海上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人物。
那里——
没有人认识夏洛特·布琳。
没有人知道BIG MOM的第三十五女。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带着两只奇怪宠物的普通甜点师。
布琳盯着东海的位置,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坚定。
“就这么办。”
果冻尼特罗吓了一跳:“诶?!办什么?!”
“离家出走。”布琳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去东海。”
“诶诶诶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