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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狼群惊变

越过长城的瞬间,卿妩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塞外”。

上郡已经在边塞了,但长城以北完全是另一番天地。天更低了,低到像是伸手就能触到云层。

地更阔了,阔到目力所及之处全是枯黄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边,与灰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风从北方吹来,干燥而凛冽,带着草原特有的、混合了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扶苏勒马停在长城缺口处,回望了一眼南方的上郡城。那灰色的城池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块被随手丢在黄沙里的石头。他的目光在那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决然地转过头,打马向北。

卿妩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药箱在背上轻轻晃动,腰间的弩和匕首随着马匹的起伏有节奏地碰撞着。前方是十余骑亲兵,蒙恬在最前面开道,手中的长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队伍在草原上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扶苏始终没有减速。他的骑术极好,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自然地摆动,腰背挺直如松,黑色的发带在风中猎猎作响。卿妩注意到他的左臂——那只几天前还抬不起来的胳膊,此刻稳稳地握着缰绳,没有丝毫吃力的迹象。

药起效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公子,”蒙恬策马靠近扶苏,声音在风中被拉长,“前方有鹿群的踪迹。”

扶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远处有一群黄羊正在低头吃草,数量约莫二三十只,领头的那只公羊长着一对弯曲的长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好。”扶苏翻身下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张弓。

他搭箭、拉弓、瞄准的动作一气呵成,弓弦被拉成满月,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太久没有拉弓了,体力有些跟不上。卿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草原。

没中。

箭头擦着领头公羊的脊背飞过,扎进了它身后的草地。黄羊群受惊,四散奔逃,马蹄声如雷鸣般远去。扶苏放下弓,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两年不练,手生了。”

蒙恬打马过来:“公子不必气馁,这草原上的黄羊比关中的野兔还难射。臣第一次出塞,连射了五箭都没中。”

扶苏没有接话,将弓递还给亲兵,重新上马。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黄羊群,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不是因为没射中,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虚弱——曾经能挽弓三百石的臂力,如今连一张猎弓都拉得吃力。

队伍继续向北。

草原上的植被越来越稀疏,枯草越来越矮,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沙土。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顽强地从沙土里钻出来,枝干上挂着细小的、干枯的叶片。远处有一道蜿蜒的河沟,但河床已经干涸了,只剩下白色的盐碱地,在阳光下刺眼地反着光。

卿妩环顾四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都小了。整个草原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马蹄踏在沙土上的沉闷声响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这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迫出来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在昆仑墟修行万年,对危险的感知比凡人敏锐千百倍。

“公子,”卿妩策马靠近扶苏,压低声音,“有些不对劲。”

扶苏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凝滞。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而是直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蒙恬策马过来,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脸色大变。

“公子,看那边!”

扶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群黑点正在快速移动。不是黄羊,黄羊的奔跑姿态是跳跃式的;也不是马群,马群的移动更有规律。那些黑点的移动方式更加凶猛、更加直接,像是一把黑色的镰刀,贴着地面高速收割过来。

狼。

不是三五只,而是几十只。

卿妩的灵力在体内猛地运转起来,她的目光穿透了风沙和距离,看清了那群狼的全貌——领头的是匹灰白色的巨狼,肩高接近成年人的腰际,嘴边的毛发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它身后的狼群排成一个扇形,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包抄过来。

“是狼群!”蒙恬拔剑出鞘,声音如炸雷般在队伍中响起,“结阵!保护公子!”

亲兵们迅速收缩队形,将扶苏围在中间。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马匹嗅到了狼群的腥气,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

卿妩没有动。

她的手指紧握着腰间的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这把弩对付一两只狼还可以,面对几十只的狼群,和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扶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在死寂的草原上格外刺耳。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沉着。

“向北突围,”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被狼群包围的人,“狼群的目标不是我们,是马。”

话音刚落,领头的那匹灰白色巨狼发出了一声长嚎。

那嚎叫声苍凉而悠长,像是在下达总攻的命令。狼群瞬间加速,黑色的浪潮贴着草地涌来,速度快得惊人。前排的几匹狼率先发起了冲击,它们的目标正如扶苏所料——不是人,是马。

一匹亲兵的战马被狼咬住了后腿,惨嘶一声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亲兵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刀飞出去老远。几匹狼立刻扑了上去,亲兵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一息便被淹没在狼群的撕咬声中。

“散开!散开!”蒙恬怒吼着,一剑将扑向自己战马的狼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脸,他的眼睛在血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队形散了。

马匹在狼群的攻击下惊慌失措,有的直立而起将背上的士兵甩落,有的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冲散了本就脆弱的防线。亲兵们各自为战,刀光剑影与狼嚎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卿妩的战马也受惊了。它前蹄高高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卿妩险些被甩下去。她死死抱住马颈,灵力从掌心涌入马的身体,试图安抚它的情绪。马在灵力的作用下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依旧在不停地后退,蹄子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她转头寻找扶苏的身影。

扶苏的马被三匹狼同时攻击,一匹咬住了马的前腿,一匹咬住了马的腹部,另一匹直接跳起来咬向了扶苏的腿。扶苏挥剑砍向那匹跳起的狼,剑锋划开了狼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但另外两匹狼同时发力,马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扶苏在战马倒地的瞬间翻身跳开,落地时在地上滚了两圈,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他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上,右手依旧紧握着那把染血的长剑。黑色的深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发散落了几缕,遮住了半边脸。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属于皇长子的、不容侵犯的凛然。

“来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狼群似乎感受到了这个人类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迟疑了一瞬。但狼王的长嚎再次响起,催促着它们继续进攻。三匹狼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扶苏,速度快得像是三道黑色的闪电。

卿妩没有再犹豫。

她从马背上翻下,脚刚落地,灵力便如潮水般从体内涌出。那一瞬间,她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纱幕将她整个笼罩。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灵力的波动扭曲了光线,让她的形体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隐身术。

这是她在昆仑墟时最拿手的法术之一,用于躲避天敌,万年未曾失手。

她从狼群的空隙中穿行而过,步伐快得像是踩着风。三息之间,她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扶苏身侧。

扶苏正举剑格挡第一匹狼的扑击,剑锋与狼爪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左臂在颤抖,寒毒的侵蚀让他的体力远不如前,这一剑已经用尽了他大部分的力气。第二匹狼从侧面扑来,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在心里做好了被撕咬的准备。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香气。

桃花香。

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那触感温暖而柔软,像是一根救命的藤蔓,将他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他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狼群、草原、天空、大地,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扭曲、压缩。

像是天地在这一刻折叠了。

等到他的视线重新聚焦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高地上。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身后是一道陡峭的土崖,土崖上长着几丛干枯的灌木,在风中瑟瑟发抖。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原,低处的狼群和亲兵们正在厮杀,但距离至少有两箭之地。居高临下,他能清楚地看见整个战场的全貌——亲兵们已经倒下了四五个,剩下的正在蒙恬的指挥下艰难地收缩防线。

而他身边的这个女子,正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卿妩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从数十丈外瞬间转移到这里,需要的力量远超她平时的估计。掌心那枚桃色纹路在剧烈地发烫,像是要烧穿她的皮肤。

她的药箱还在背上,弩还在腰间,但匕首不见了——不知道是在转移的过程中掉落,还是被狼群踩进了泥土里。

扶苏看着她,瞳孔微缩。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不是因为奔跑——他根本没有跑。上一刻他还在狼群的包围中,刀剑出鞘,生死一线;下一刻他就站在了这里,远离战场,毫发无伤。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看见了那只从虚空中伸出的手。

闻到了那股凭空出现的桃花香。

扶苏缓缓跪下来,与卿妩平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审视的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卿姑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是怎么做到的?”

卿妩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有狼群的倒影,有草原的枯黄,有天空的灰蓝,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在看见了一个超出常理的存在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试图理解。

这就是扶苏。

卿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她能感觉到体内灵力的枯竭,像是有一条河被抽干了水,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龟裂的泥土。

“公子,”她的声音沙哑,“先回营,容我后禀。”

扶苏盯着她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蒙恬的喊声,那是召集队伍的号令。狼群在失去了主要目标后开始撤退,灰白色的狼王站在远处的高坡上,望着这个方向,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嚎。那嚎叫声在草原上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在风中。

扶苏站起身,向卿妩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手掌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但依旧保持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属于皇长子的优雅。

卿妩犹豫了一瞬,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她的灵力枯竭后的体温还要凉。但握住的那一刻,她感觉有一股微弱的力量从掌心传来——不是灵力,不是法术,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

是信任。

扶苏将她拉了起来。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按在她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稳住了她的身体,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能骑马吗?”他问。

卿妩点了点头,虽然她的腿有些发软。

扶苏松开手,转身朝土崖下方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在前面等你。”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

卿妩站在原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在枯黄的草原上越来越远。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看不出半点方才在狼群中力竭的痕迹。黑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回到营地时已经接近午时。

狼群的突袭造成了六名亲兵阵亡,另有三人受伤。蒙恬的脸色铁青,一边安排人收拾残局,一边让人加强营地的警戒。他在路上已经问过卿妩一次“发生了什么事”,卿妩只回答了“等回营再说”五个字。

蒙恬看了扶苏一眼,扶苏微微点头,蒙恬便没有再问。

卿妩在伤兵营里待了半个时辰,将那三名受伤的亲兵处理妥当。她的手法依旧干净利落,但手比平时抖得厉害——不是紧张,而是灵力消耗过度后的身体反应。她咬着牙将最后一名伤兵的伤口缝合好,收拾好药箱,走出伤兵营。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曳,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那是巡夜的士兵在换岗。

蒙恬站在主帐前,看见她出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公子在主帐等你。”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卿妩点了点头,提着药箱走向主帐。

帐帘紧闭,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两名亲兵守在帐门口,看见她来了,掀开了帐帘。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铜灯燃烧特有的油烟气。

卿妩走进主帐。

扶苏坐在案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也重新束好了。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质问的严厉,也没有好奇的急切,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走进来。

帐内只有他一个人。

“坐。”扶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卿妩放下药箱,在他对面坐下。铜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暗分明。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号角声。

偌大的主帐里,只剩下铜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卿妩垂下眼帘,手指在膝上轻轻交握。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