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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话仁政

夜深了。

上郡的夜与别处不同,没有虫鸣,没有蛙声,只有风。风从北方的草原上吹来,裹着沙砾和寒意,长年累月地拍打着城墙,将每一块砖石都打磨出粗糙的棱角。偶尔有狼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苍凉而悠长,像是大地深处发出的叹息。

扶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已经躺了将近一个时辰,铜灯早就灭了,窗外的月光透过麻纸糊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方格子。他的身体很疲倦,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但脑子却清醒得不像话。

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

还有那股桃花香。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填充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陈年的谷物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种朴素的味道驱散脑海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没有用。

那股桃花香像是长在了他的记忆里,怎么都挥不去。

扶苏猛地坐起身来。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寒意从脚底涌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摸黑穿上外袍,系好腰带,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如水。

院子里的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竹影在地上摇曳,像是无数细长的手指在舞蹈。水池里的锦鲤已经沉到了水底,只偶尔摆一下尾巴,搅动一池碎月。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军营里隐约的号角声,短促而苍凉。

扶苏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不想回那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卧房。

他转过一道月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东跨院的偏厅还亮着灯。

不是灯火通明的亮,而是一盏小油灯散发出的昏黄光晕,透过半掩的窗户洒在院子里,像是一颗落在地面的星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白天那种浓烈的桃花香,而是更清淡的、晾晒过的药材特有的气息。

扶苏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偏厅的门开着,一个青色身影正蹲在院子里,面前铺着一块麻布,上面摊着各种药材。月光和灯光交织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柔和。

卿妩没有抬头,她正在整理那些药材。黄芪要切成薄片,党参要掰成小段,当归要刮去浮尘。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致耐心的事情。夜风掀动她的布巾和衣角,她也不去理会,只是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药材。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扶苏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低沉而温和。

卿妩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月光下,扶苏站在月门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袍,没有系腰带,衣袍宽松地垂落,显得他比白天更瘦了几分。头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后,漆黑如墨,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曲。

“公子也没睡。”卿妩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

“睡不着。”扶苏走近几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一堆药材上,“这是在做什么?”

“晾药材。”卿妩蹲回去,继续手中的活计,“今日配药时发现黄芪有些回潮,若不及时晾晒,药效会打折扣。明日公子的药里要用到,耽搁不得。”

扶苏看着她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消退了许多。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山间的清泉,不需要说话,仅仅是在那里,就能让人心绪平静。

“你每日都忙到这么晚?”他问。

“看情况。”卿妩将一片切好的黄芪对着灯光照了照,满意地放在一边,“病人的病好了,我便闲了;病不好,我便忙。公子目前的病还没好,所以民女忙一些也是应该的。”

扶苏沉默了片刻。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夜风吹过,几片竹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卿妩的肩上,她浑然不觉。

“你可知道,”扶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为何会被贬到这上郡?”

卿妩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扶苏反对秦始皇坑儒,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被贬至上郡做监军。但她不能说她知道。一个山野游医,不该知道皇家内幕。

“民女不知。”她垂下眼帘,继续整理药材。

扶苏没有看她,而是抬头望向夜空。上郡的天很低,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他的目光落在最亮的那一颗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两年多前,”他说,“父皇下令坑杀方士儒生四百六十余人。我上书劝谏,说‘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父皇很生气。他说我居其位,却不谋其政,只会妄议朝堂。然后便让我来上郡做监军,说是让我看看大秦的边塞是如何守的,看看那些为大秦浴血奋战的将士是如何活的。”

卿妩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扶苏的脸上,将他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清晰。眉间那道竖纹在月光下更加明显,像是用什么刻刀深深地划上去的,怎么也抹不平。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月亮反射的银白,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燃烧的、炽热的东西。

那是信念。

即便被贬到边塞,即便被父亲误解,即便身体被寒毒侵蚀,他心中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公子觉得,”卿妩轻声问,“那些儒生方士,该死吗?”

扶苏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不该。”他说,“儒生传道授业,方士炼丹求仙,各有各的用处。父皇求长生,所以养方士;父皇要统一思想,所以要禁百家。但杀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议论自己的父亲,而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卿妩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波涛——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失望,一个仁者对暴政的痛心,一个未来的君主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父皇严刑峻法,”扶苏继续说,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百姓苦不堪言。我曾见过一个七十岁的老翁,只因偷了邻居一只鸡,便被判处黥刑——脸上刺字,终生为奴。我也曾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只因在街上说了句‘徭役太重’,便被抓去修长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法者,禁奸之为也。但法太重,则民不聊生。民不聊生,则天下不安。天下不安,则大秦的江山……”

他没有说下去。

卿妩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眼前的这个年轻公子,不是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他会在深夜因为睡不着而出来散步,会因为看见百姓受苦而心痛,会因为父亲的不理解而黯然神伤。

他是真的想做一个好皇帝。

一个让百姓休养生息、不再受苛政之苦的好皇帝。

“公子,”卿妩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竹叶,“民女斗胆问一句。”

扶苏看向她。

“公子若有朝一日登基,”卿妩一字一句地说,“打算如何治国?”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连远处的狼嚎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在月光下被郑重提出的、大逆不道的问题。

一个游医,问一个被贬的公子,打算如何治国。

这在秦朝,是死罪。

但扶苏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千百遍,只是一直没有人来听。

“废除苛法。”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父皇的律法太严,动辄处死,百姓动辄得咎。我要废除那些不近人情的律令,只保留维护治安的基本法条。”

“减轻赋税。”他的目光微微放远,“秦国的赋税是前朝的三倍,百姓一年到头的收成,大半都交了税。我要将赋税减到前朝的水平,让百姓有余粮,有闲钱,能活下去。”

“开放言论。”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激动,“百家争鸣虽然混乱,但那是思想的活力。统一思想不等于要消灭异见,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大秦才能不断进步。”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徭役。修长城、修驰道、修宫殿、修陵墓——大秦的徭役太重了,重到百姓连种田的时间都没有。我会削减不必要的工程,让百姓有时间耕种、有时间休息、有时间陪伴家人。”

他说完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卿妩怔怔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在其中映出星星点点的光。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

这就是扶苏。

这就是那个被历史碾碎的人。

他的仁政理想,在后世任何一个朝代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治国之道,但在秦朝,这些想法是大逆不道的,是与秦始皇背道而驰的,是他被贬到上郡的原因,也是他最终被赐死的导火索。

但他说得对。

废除苛法,减轻赋税,开放言论,削减徭役——这才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正道。秦始皇没有做这些,所以秦朝二世而亡。如果扶苏有机会登基,如果他有机会实施这些仁政,大秦的命运会完全不同。

那些英魂的执念在卿妩的血液里沸腾起来,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哭泣。他们等了太久,等一个能替他们说出这些话的人,等一个能替他们完成未竟之愿的人。

而这个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

“公子若能如此,”卿妩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她极少有的失态,“必是万民之福。”

扶苏看着她,目光微微凝滞。

月光下,这个女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崇拜,不是讨好,不是谄媚,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认同,是共鸣,是两个灵魂在某一刻发出的同频共振。

他忽然想起蒙恬的话。

“此女可信。”

蒙恬说得对。这个女子值得信任,不是因为她的医术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的心和他一样——都装着天下苍生。

“你一个女子,”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竟有这般见识。”

卿妩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民女是医者。”她说,“医者眼中没有贵贱之分,只有病人。公子说的那些话,在民女看来,就是一个最好的大夫给大秦开的方子。大秦病了,需要温和的药,而不是猛药。猛药虽然见效快,但伤身体。温和的药虽然慢,但能治本。”

扶苏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白天不同,不是浅淡的一掠而过,而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眉间那道竖纹被笑意撑开,露出一张年轻的、本该属于二十二岁少年的脸。

“你说得对,”他说,“大秦病了,需要温和的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赞赏,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你就是那个开药的人。”

卿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药材,以此来掩饰脸上泛起的淡淡红晕。月光下,她的肤色本就如雪般白皙,那一抹红便格外显眼,像是一瓣桃花落在了雪地上。

“公子谬赞了。”她的声音有些不稳,“民女只是个游医,只会治人的病,治不了一个国的病。”

“治得了人的病,就治得了国的病。”扶苏说,“国是人的集合,人的病治好了,国的病自然就好了。”

卿妩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月光如水,夜色如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悸的东西。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之前那种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嚎叫,而是近了许多、清晰了许多的声音,带着野性的、原始的苍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

扶苏侧耳听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狼群靠近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最近边境不太平,匈奴人退兵之后,狼群没了食物来源,便往南边来了。”

他站起身,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却浑然不觉。夜风吹起他散落的长发,在月光中飘散如墨色的旗帜。

“明日,”他转过头看着卿妩,目光中有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我要出猎。”

卿妩微微一怔。

出猎?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扶苏的身体刚服了第一剂药,寒毒尚未清除,体内阳气还很虚弱,这时候出猎——骑马、射箭、在野外奔波——会不会加重病情?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了扶苏眼中的光。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光芒。他在上郡两年,日日被寒毒折磨,被命运困住,被监视、被怀疑、被遗忘。他需要一场出猎,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能骑马、能射箭、能驰骋疆场的男人。

“公子明日出猎,”卿妩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尘,“民女能否一同前往?”

扶苏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你会骑马?”

“会。”

“会射箭?”

“不会。”卿妩坦然道,“但民女会带药箱。公子若是从马上摔下来,或是被野猪拱了,民女能及时施救。”

扶苏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卿妩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不是克制而矜持的轻笑,而是真正放开了的、毫无保留的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栖在屋檐下的一只鸟雀,扑棱棱飞走了。

“好,”扶苏收起笑容,眼中还残留着笑意,“明日卯时,营门外见。”

他说完转身离去,赤着的脚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卿姑娘。”

“民女在。”

“今晚的月色,”他说,“很好。”

不等卿妩回应,他便快步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卿妩站在原地,手中还捏着一片切了一半的黄芪。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却又莫名地带着一丝暖意。

“今晚的月色很好。”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这次更近了,近到能听出那是一匹头狼在召唤它的族群。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翠竹哗啦作响,几片竹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她面前的药材上。

卿妩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继续切黄芪。

但她的手没有之前稳了。

卯时,营门外。

扶苏换了一身猎装。黑色的紧身衣裤,外面罩了一件轻便的皮甲,腰间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脚上蹬着一双麂皮靴。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紧,整个人看起来与书房里判若两人——没有了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利落的、属于边塞武将的英气。

蒙恬已经等在营门外,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个个全副武装。他看见扶苏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公子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公子,”蒙恬打马上前,“今日去哪里?”

扶苏望着北方的草原,目光深远。

“往北,越过长城,看看匈奴人退到哪里了。”

蒙恬皱了皱眉:“越过长城太危险,匈奴人虽然退了,但游骑还在。”

“有你在,怕什么?”扶苏笑了笑,打马前行。

队伍刚走出营门,卿妩骑着马从侧面赶了过来。她还是那身青色布衣,布巾束发,药箱挎在肩上。但今天她在腰间多别了一样东西——不是那把匕首,而是一把弩。弩很小,是蒙恬让人给她找的,适合女子使用。

扶苏看了她腰间的弩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说不会射箭吗?”

“弩不需要箭术。”卿妩面不改色,“对准了扣扳机就行。”

扶苏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昨夜的更加自然。

“走吧。”他打马向前。

队伍跟上他,马蹄声在晨风中清脆地响着。

卿妩跟在队伍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弩。她从来没有用过武器,但她今天带上它,不是因为怕遇到危险,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想保护他。

不只是从寒毒手里,而是从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手里。

哪怕她只是一棵桃树,一把弩都不会用。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朝阳即将喷薄而出。上郡的风沙依旧很大,但今天似乎小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风向变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卿妩抬头看向前方骑在马上的黑色身影。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黑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她加快马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