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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痴魂错念,神君裁决

纠缠人间两载的孤魂,名唤萧珩。

两年前的一场风雅诗会,萧珩与苏映雪邂逅相逢。

一见倾心,情愫暗生,二人迅速坠入爱河,情根深种,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奈何良缘易碎,世事难全。

苏家二老极力阻拦这段情缘,以考取状元、求取功名作为条件,逼迫萧珩远赴他乡求学,暗中却自作主张,将苏映雪的定情玉佩转送朝中官家子弟,意欲攀附权贵。

性情刚烈的苏映雪自然誓死不从。

她偷偷逃出苏家府邸,远赴他乡寻到萧珩,执意要与他远走高飞,私奔避世。

二人当即定下约定,舍弃俗世牵绊,从此相守天涯,再不归来。

可他们终究没能逃出苏家的掌控,很快便被苏家追兵强行带回。

苏映雪被禁足闺房,层层看守,寸步难离。

一场无端风寒,一碗暗藏剧毒的汤药,彻底终结了萧珩短暂的一生。

彼时萧珩染病在身,汤药由苏映雪亲手送去,她满心关切,全然不知汤药早已被苏家人暗中下毒。

一碗毒汤,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从此阴阳两隔,再无归期。

方才卧房之中的深情对白、悲戚模样,不过是二人刻意演给自己看的一场戏。

苏映雪的躯体之内,寄宿的从来都是萧珩的残魂。

他早已知晓自己会深夜潜入苏府,早已布好了全盘圈套。

脖颈被死死桎梏,窒息感席卷全身,肖战呼吸困难,面色涨红。

就在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即将刺穿他心口的刹那,他咬牙奋力抬手,抽出腰间两截断剑,堪堪挡下这致命一击。

他仓促侧头望向一旁的祁渊,满心期盼一丝助力。

可狐妖只是微微歪头,神色漠然,俨然一副坐壁上观、看戏到底的姿态。

肖战心底涌起无尽悔意。

他终究是错了,不该轻信这心性难测的妖族。

“杀了数条无辜性命,难道还不够?如今还要觊觎我的心脏吗?”

肖战眸光凛冽,握着断剑奋力刺向萧珩的臂膀,力道凌厉。

这一剑,终究刺空。

肖战心头骤然一沉,警铃大作。

萧珩残魂寄宿肉身,已然到了形存魂朽的地步,长此以往,执念不散,怨气缠身,终将化作屠戮人间的凶厉厉魂。

“祁渊,帮我。”

肖战气息紊乱,嗓音沙哑喑哑,勉强喘过一口气,急切求助。

可他目光掠向祁渊的瞬间,对方却淡漠移开视线,视而不见。

局势已然陷入死局。

萧珩的残魂可以触碰肉身凡胎的他,可他手中的断剑,却伤不得对方分毫。

这般僵持下去,他今日必死无疑。

“自身尚且难渡,不配让我出手相救。”

祁渊眉眼轻挑,语气凉薄,转瞬敛去所有神色,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卧房之中。

肖战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

“受死吧!”

萧珩怒喝一声,握着匕首再度迅猛刺来。

肖战举剑格挡,利刃擦过臂膀,一道深浅狰狞的伤口瞬间浮现,温热鲜血汩汩涌出。

砰的一声闷响。

悬在肖战心口的匕首骤然被一股无形神力弹飞。

狂风骤起,直接将萧珩整个人掀至床榻边缘,无形禁锢之力锁死其身,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肖战踉跄着撑起身躯,大口喘息,下意识往后退步,身形不稳。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清冷温润的手掌稳稳扶住了他的肩头,稳住了他摇晃的身形。

“是你?”

肖战瞠目结舌,满眼惊愕,万万没想到绝境之中,再度现身救他之人,竟是王一博。

王一博顺势将他轻轻揽入怀中,眸光冰冷刺骨,沉沉落定在挣扎不止的萧珩身上,声线肃穆清冽,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严。

“我本无意插手冥界阴阳、人鬼纠葛。”

“可你偏偏动了我的人。”

“今日结局唯有一个——魂飞魄散,永世无归。”

王一博慵懒垂眸,缓缓握紧掌心,漆黑瞳孔骤然覆上一层清冷青芒,怒意隐隐翻涌。

“不要!求求你住手!”

苏映雪猛然双膝跪地,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地面,奋不顾身挡在萧珩身前。

她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慌乱挥舞,两行清泪骤然滚落,泣不成声。

“所有罪孽皆由我而起,他害人皆是为我!”

“求你饶他一命!我愿以命抵命,用我的性命换他周全!”

“若是他魂飞魄散,便再无转世之机,求你慈悲,放过他!”

肖战望着跪地痛哭、卑微乞求的女子,心中积压的万般厌恶,竟被这极致深情一点点瓦解消散。

他心中五味杂陈。

究竟是何等刻骨铭心的爱恋,才能让一个人甘愿舍弃此生,换爱人一次轮回重生。

额角青筋突兀跳动,眼下神经阵阵抽痛,心头烦闷不已。

“一命抵一命?”

王一博唇角勾起一抹漠然凉薄的笑意,缓缓松开揽着肖战腰间的手,清冽眼眸中的寒意愈发深重。

“他双手沾满数条无辜人命,罪孽滔天,岂是一命可抵?”

“区区怨恶灵物,也妄图轮回转世,简直荒唐可笑。”

“他不是恶灵!”

苏映雪情绪彻底失控,踉跄着起身,泪眼婆娑,模样楚楚可怜。

“他本性纯良,温柔正直,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被世事逼迫,绝不会沦落至此!”

“不过是魂飞魄散罢了,我替他受!”

“没有他,我苟活于世,毫无意义!”

情绪极致激动之下,苏映雪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丝丝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染红了莹白唇瓣。

“强行替换他人心脏,滋味并不好受,对吧。”

王一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惨白的面容,冷峻眉眼间寻不到半分波澜。

“你……你如何知晓?”

苏映雪浑身巨震,满眼惊骇,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

“愚昧凡人。”

王一博余光淡淡扫过身侧的肖战,语气淡漠疏离。

“你真以为换一颗心脏,便能逆天改命、延续寿数?”

“你本就气数将尽,肉身枯朽,换尽世间人心,皆是徒劳无用。”

“你最终将主意打在镇邪使身上,不过是觊觎他世间罕有的九魂玲珑心。”

“我本不愿造杀孽,从无害人之心。”

苏映雪捂面痛哭,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满心悔恨。

“我只是想偷来玲珑心,救活萧珩。”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罪孽深重。”

肖战默然看清了全盘因果。

萧珩执念不散,苏映雪求生不得,二人彼此牵挂、互相救赎,到头来,竟双双将主意打到了沈落霜的身上。

“可悲又可笑。”

王一博冷冷睥睨地上的二人,旋即迈步走到萧珩身前。

“暗豹妖现世作乱,不过是你布下的障眼骗局。”

“从一开始,你就蓄意将肖战拖入这场生死迷局之中。”

肖战紧随在王一博身后,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心头莫名一颤,心跳悄然乱了节拍。

“没错,一切皆是我精心谋划。”

萧珩再无遮掩,索性坦然坦白,破罐子破摔。

“我生前曾对暗豹妖有救命之恩,便借它报恩之心,利用妖族之力,为我行事。”

“不止妖族相助。”

“苏家夫妇,亦是你的帮凶。”

“是你暗中授意,让他们假意求助,请镇邪使入府查案,从始至终,他们尽数知情,刻意演戏。”

听闻此言,痛哭的苏映雪骤然止泪,茫然失神地望着幽暗的卧房。

在她错愕焦灼的目光里,萧珩缓缓颔首,默认了一切。

原来最亲近的家人,暗中与恶灵合谋,就连她,也被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为护一人执念,不惜勾结妖邪、屠戮众生。”

“这便是人间世人歌颂的忠贞情爱。”

王一博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原来情爱,是万恶根源。”

“世人仅凭一己私欲,假借爱意肆意妄为,铲除阻碍、掩盖罪孽,冠冕堂皇,丑陋至极。”

“你们口中神圣的爱,令我不齿。”

王一博旋身转身,广袖轻扬,隔空抬手。

地面散落的锋利匕首骤然腾空而起,循着他的力道,稳稳钉在萧珩身前地面。

他垂眸敛尽眼底情绪,双手负于身后,语气悠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挖出你寄宿躯体里的这颗人心。”

“一如你当初残害众生那般。”

萧珩浑身剧烈颤抖,面色瞬间铁青如墨,气息虚浮,声线发颤。

“我……我做不到。”

“这颗心本就不属于她,强行留存,徒增苦痛。”

“挖出此心,你二人罪孽归宿,自有冥界律法裁决。”

“若你执意不动手,我即刻让你神魂俱碎,永世不得超生。”

萧珩浑身力气尽数抽离,瘫软在地。

他指尖颤抖覆在匕首之上,明明触手可及,却重若千斤,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握紧分毫。

“走吧。”

王一博淡淡睨了一眼身侧的肖战,转身便要推门离去。

肖战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摆。

王一博微微侧首,神色淡然,轻轻抽回衣袖,动作干净利落,彻底划清二人界限。

“你是要我带你离开此地?”

肖战怔怔凝望着他,目光灼灼,唇瓣微颤,轻声询问。

王一博静静回看他良久,始终默然不语。

肖战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衫边角,微微垂首,深呼吸压下心底忐忑,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带我走吧。”

王一博指尖轻轻摩挲,黯淡了眸中微光,音色澄澈诚恳,缓缓应声。

“好。”

转瞬之间,肖战便跟着王一博,彻底离开了这座满是阴谋与执念的苏府。

他环顾四周,心头一阵烦闷,无奈轻叹。

霜翎并不在此地。

偌大天地,此刻唯有他与王一博二人独处。

一路沉默前行,无人开口言语。

静谧长街之上,唯有彼此清晰的呼吸交织缠绕,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温热。

“咳咳……”

深夜寒风凛冽,寒气刺骨,肖战被冷风侵袭,忍不住微微咳嗽两声。

王一博依旧悠然走在前方,未曾回头,未曾言语,不言去处,不言归期。

肖战乖乖跟在他身后,难得安分温顺。

他眼珠轻转,放低姿态,语气诚恳道谢。

“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这是第二次了。”

“是第三次。”

肖战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心底的感激瞬间消散大半。

他终于彻底确认,那场洪水溺亡的噩梦,并非虚妄。

绝境之中救他性命的,自始至终,都是王一博。

“山君大人,我可否冒昧问你一个问题?”

肖战不甘心地轻声追问,刻意放软语气,想要讨好眼前之人。

“既知冒昧,何必多问。”

肖战瞬间被噎得语塞,愣在原地片刻。

他快步追上前方的身影,急切开口追问心底疑惑。

“你三番两次于危难之中救我,难道你是我的生父?或是我的兄长?”

“我自幼佩戴这枚玉坠,自你见它之后,对我的态度便全然不同。”

“这玉坠是我母亲遗物,莫非其中藏有渊源?”

王一博骤然驻足,猛然回头,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神色,久久凝视着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发问。

“你当真以为,我救你,是因为这枚玉坠?”

“不然呢?”

肖战避开他深邃的目光,自顾自认真分析,还时不时笃定点头。

“看你的模样修为,年岁至少数百之久,除了至亲,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

他丝毫没有察觉,王一博此刻已然沉冷的神色。

“不对吗?”

见王一博罕见沉默、不曾怼斥,肖战尴尬轻笑,抬手慌乱拢了拢额前碎发。

“那你究竟为何屡屡救我?难不成——”

“惺惺作态,愚不可及。”

“你的脑海之中,除了人间情爱与世俗亲缘,再无其他。”

王一博不再多看他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淡淡青烟,转瞬消散于夜色之中,再度离他而去。